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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6夜读:唐诗里的明月光】何当共剪西窗烛(下篇)

临沂综合广播 2018-12-14 07:28:51

录制:宜巧

这一天,李商隐给令狐绹 打来了电话,字斟句酌地说:

 

“绹兄,我过几天要去甘肃泾州了,去王茂元手下做事。”

 

王茂元,当时担任泾原节度使,是官场上一个颇有实力的人物。

 

令狐绹有点吃惊,愣了一下:“你想好了?那里……可有点远啊。”

 

李商隐回答:“想好啦。这些年老给你添麻烦,太不好意思。等有机会回长安,就来看你。”

 

“好吧。一路平安。”令狐绹说完,默默挂了电话。

 

一种强烈的不爽浮上他的心头。商隐啊商隐,我爹这才过世呢,你这么快就要另找靠山啦?要攀高枝,那也由得你,可是你非要找王茂元,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为什么令狐绹很介意王茂元这个人呢?一般的说法是,他们两家是对头。当时朝廷上党争严重,两派人几十年间互相倾轧,以搞垮对方为使命。其中一派叫“牛党”,领头人叫作牛僧孺,另一派叫“李党”,领头人叫李德裕。

 

大家一般普遍认为,令狐家属于牛党,而王茂元属于李党。现在令狐楚一死,李商隐就去做王茂元的秘书,在他们看来,这叫作背叛,就好像皇马的球员去投奔巴萨一样。

 

电话的对面,李商隐也心情沉重,缓缓放下了听筒。他也有他的心事。

 

绹兄啊绹兄,你可能有点不开心,觉得我另攀高枝吧?

 

可是我毕竟不能和你比啊,你是什么门第、什么前程啊,而我呢?没有了靠山帮忙,在今天这样的官场怎么能生存下去啊。我毕竟不是你家的人啊。现在王茂元很欣赏我,诚心诚意邀请我去。这样的机会,对我来说不多的,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李商隐带着不多的行李去了泾州。那里是和吐蕃打仗的前线,条件比首都艰苦很多。他并不介意,开始努力工作,要好好表现,博一个前程。

 

王茂元也确实是个爱才的人。话说当时有一个人叫作韩瞻,开成二年的进士,挺有才学。王茂元看了很欣赏,大手一挥:把我女儿嫁他!

 

没想到,婚事办完,王茂元认识了李商隐,一看就呆了,这小子比韩瞻还有才,而且那一年考进士,李商隐的名次比韩瞻还高。

 

家人小声问:老爷,小姐已经嫁了,这可怎么办。

 

王茂元大手又一挥:没事,大小姐嫁了,二小姐不是还没嫁么!

 

就这样,开成四年,李商隐成了王茂元的女婿。顺便说一句,他的那个连襟韩瞻,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晚唐著名的艳情诗人韩偓。李商隐是他的姨父。

 

婚礼上,李商隐拜倒在王茂元面前,就像当年他拜在令狐楚面前一样。

 

他的感激是真心的。李商隐也不傻,他知道这样一来,自己彻底就成了王茂元的人了,也就彻底成了所谓“李党”的人了。但那所谓的“牛李党争”,对他来说是上面神仙打架的事,他管不着,也顾不上。他只知道,反正眼前这个老人是对自己真心好,跟着他做事有奔头。

 

就在那一天,令狐绹的签名变成了简单的两个字:

 

“呵呵。”

 

当时,各级官员、文士们的论坛和聊天群里,特别是牛党人的内部群里,冒出来好多挖苦李商隐的帖子。比如《论一个见风使舵者的修养》《李某人,你还记得有个人叫令狐楚吗?》《做人不能太李商隐》……

李商隐无法分辩,默默退出了这些群。那些日子,在泾川县城外的小路上,常常看见他在独自徘徊。

 

这一天,他信步登上城北的安定城楼,举目远眺,远处树木郁郁葱葱,洲渚尽收眼底。忽然间手机响了,低头一看,朋友又转来了一篇笑话他的文章,提醒他注意,题目叫作《有一种投机,叫作当女婿》。

 

李商隐关上了手机,心潮起伏。他拿起笔,写下了一首诗: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泪,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那一年,李商隐二十六岁。他写出的这一首诗,就是传唱不衰的名篇《安定城楼》。

李商隐把自己比作贾生,比作王粲。大家不妨留意一下这两个名字,因为唐代的诗人们会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比喻成这两个人。如果不熟悉他们,有些诗我们就会看不懂。比如李白说,“君登凤池去,勿弃贾生才”,我们就不会明白李白到底是想说什么。

 

他们俩是什么人呢?简单地说,都是过去历史上的天才少年,才高八斗,作文大赛得第一、选秀必定拿冠军的。贾生叫作贾谊,就是语文课本里《过秦论》的作者,汉朝初年的人,年纪很轻的时候就以文章知名。后来司马迁写《史记》,把贾谊和谁放在了一个传里一起写呢?是屈原,叫作《屈原贾生列传》。他们一起被后人叫作“屈贾”。你看贾谊的水平有多么高。

 

再说王粲。他比贾谊晚一点,汉末三国时期的人,也是少年有才。大家应该都听过一个著名的文学组合,叫作“建安七子”。王粲不但名列七子,而且是这个男子组合的主唱、灵魂人物,水平最高的一个,被叫作“七子之冠冕”。之前说贾谊被人和屈原并称,叫作“屈贾”。那么王粲又被人拿来和谁并称呢?是曹植,人称“曹王”。

 

这两个人,都经历过一番沉沦。贾谊少年的时候给皇帝献策,提建议,但不被采纳,所以叫“年少虚垂涕”。王粲青年时从长安跑到荆州去投靠刘表,寄人篱下,很不得志,所以叫“春来更远游”。

 

但李商隐大概没有料到的是,他自比贾谊、王粲,仍然是比得太美好了。他后来的际遇其实还不如这两位。

 

几年之后,岳父王茂元去世了。是的,小李同学就是这么点儿背,老丈人还没有什么机会栽培提拔他就撒手人寰。李商隐又一次失去了靠山。这时候李商隐三十一岁,已经拖家带口。长安的人才市场上,又出现了他抱着简历找工作的身影。

 

“啊哈,你看那个女婿,改换门庭,还以为他飞黄腾达了,现在怎么又来投简历啦?”

 

“那还用说?现在李党不行啦,他老丈人又挂了,他当年去投靠李党,这叫作上错船啦……”

 

旁边,人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李商隐只当没有听见。

 

这几年,他不断跳槽,一会儿在长安,一会儿又在桂州、徐州给人做秘书和参谋。

 

在最困顿的时候,他还会摸出手机,看着上面一些号码。那些都是他找人打听来的牛党要人的号码,都是在朝廷里正当红的,比如宰相周墀,又比如首都市长郑涓。终于,他叹了口气,字斟句酌地给他们编辑短信,拉近关系。

 

这些短信,有的人回了,有的人没回。一些短信被截屏传了出来,让人知道了,又笑他没节操。

 

很快,时间来到了大中五年。那是李商隐人生最艰难的一年。

 

他又一次失业了。新近投靠的老板——武宁军节度使卢弘正在这一年病故。这位卢老板算得上一位名臣,很有能力,他的父亲是著名诗人卢纶,就是写“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的那位。可惜,他也没有太多机会照拂李商隐。

 

李商隐独自收拾着行李。这些行李,两年前他才从家里带到徐州,没想到现在又要带回去。想到这个,他自己也不禁苦笑。

 

忽然,手机响了,是家里人打来的。

 

“义山,你动身了吗?”电话对面,家人的声音有些异样。

 

“快啦,我在收拾行李。”

 

“唉……动作快点吧。”家人欲言又止,终于说,“夫人的情况,有点不太好。”

 

瞬间,李商隐呆在当地,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阵阵眩晕。

 

他娶王氏夫人,当初是因为岳父赏识,也的确是为了给自己找个靠山。但是这些年里,他们同甘苦共患难,感情一直是很好的。

 

李商隐草草收拾了一下,飞奔回家。等他翻越重重关山,终于赶到家中的时候,王氏夫人已经不在了。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空荡荡的闺房里,只剩下冰凉的玉簟,上面盖着碧绿的轻罗,旁边还摆放着锦瑟,那都是她的遗物,可那美丽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些天里,在夫人的锦瑟旁边,李商隐整夜枯坐着,却并没有流泪。

 

某日,家人在他的书桌上发现了一页纸,压在砚角,上面写满了凌乱的字迹,是一首诗。


他念了出来: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一首诗,就是著名的《锦瑟》。

 

唐诗里面,像这么美的诗,也还是有的。但再难找出这样的一首,在一片华美的氤氲里面,却藏着难言之痛,至苦之情。

 

他是诗人,他的泪,是要流到诗里去的。

相比于李商隐,令狐绹的人生直线上升,从考功郎中、知制诰,一路做到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岗位越来越重要。大中五年,令狐绹已经做到了宰相,风头之劲,一时无两。

 

这天他办完了公,秘书拿过来一堆选好的信,一封封给他看。

 

“有没有李商隐的?”他看完信,忽然问。

 

秘书一愣:“有倒是有,到了两礼拜了,怕您不乐意看,就没有拿过来……”

 

“唉,我不是说过吗,李商隐的信,都要给我。”

 

信很快被取了过来。读过之后,令狐绹陷入了沉思中。

 

他过得真是很不好啊。今年也三十八、三十九了吧,不年轻了,太太最近又过世了,一定很难过吧。现在又来信想要我帮他谋工作。可是……也难啊。

 

令狐绹拉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李商隐的旧信,都是几年前的,有的已经发黄了。他信手翻着,随机拆开一封,李商隐以前写下的几句话又映入眼帘:

 

“一日相从,百年见肺肝。尔来足下仕益达,仆困不动,固不能有常合而有常离。”

 

令狐绹轻轻吁了一声,不动声色,就像他平时一贯的凝稳神态一样。他把信叠好,又放进了抽屉。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悲喜。

 

一段时间之后,李商隐忽然接到通知,到人事部门报到,要找他谈话。

 

工作人员言简意赅,告诉李商隐,你得到了一个职位——太学博士,级别是正六品上。

 

听着不算太牛,但这其实是李商隐至今为止担任的级别最高的一个职位了。在他人生最穷蹙的一年,令狐绹帮了他。

 

后来,很多人评论说,令狐绹不够朋友,太抠了,这么一个小官、冷官,就打发了李商隐。他一定是还记恨李商隐呢!

 

这是什么逻辑呢?令狐绹应该帮李商隐到什么份儿上,才算是讲义气、够朋友呢。

 

对于这件事,云南大学傅剑平老师有一段话,我觉得讲得很到位,引在这里:

 

“这个国子博士的‘冷官’,他(令狐绹)的亲哥哥令狐绪就曾做过。这个自己亲哥哥做得的官职,李商隐就做不得?这样荐引安排,就是敷衍塞责,挤兑压制?……令狐绹要荐引李商隐一个什么样的官职,才能平息古往今来、千年不息的种种物议指责呢? 

“以当时的政治形势而论……李党已被一网打尽,泥沙俱下,玉石俱焚,政治党派斗争早成你死我活的白热化状态。在这种情况下,令狐绹能不计前隙,做出这样的安排,不是已经十分难能可贵了吗?”

 

说令狐绹爱记仇、寡义,是不太公平的。确实,李商隐和他之间,关系不可能再和当初年轻时完全一样了。人生的际遇、经历如果相差太大,生活的轨迹渐行渐远,感情和关系是不可能没有变化的。就连李商隐自己都明白:“固不能有常合而有常离。”这是人性之常,不能说是令狐绹的错。

 

今天,我们参加个中学同学会,都往往会觉得隔膜了,聊不到一块了。这种情感,我们可以有,令狐绹一个做宰相的人就不可以有?

 

后来,李商隐又生活了七年,换了几处工作。大中十二年,也就是年,他死于故乡。晚唐也许是最牛的一个诗人,终于悄无声息地走了。

 

前文说了,他把自己比作贾谊、王粲,结果从仕途上来说仍然太乐观了。贾谊后来虽然失宠,但早先毕竟被汉文帝欣赏和提拔过,还采纳了他很多重要建议。王粲早年怀才不遇,但后来很受曹操父子的信任,封关内侯,又做过侍中。王粲死了之后,曹丕还为他搞了一次有名的“驴鸣送行”,提出:“老王平时爱听驴叫,我们大家就学一次驴叫,为他送行吧!”现场顿时一片驴鸣之声。

 

李商隐的际遇远不如这两个人。非要说的话,他只有寿命超过了他俩,贾谊活了三十二岁,王粲活了四十一岁,李商隐活了四十五岁——三大才子,活四十五岁就能拿冠军,听着也是让人想哭。

 

李商隐死后,葬在了河南故乡。每年七八月,在当地的雨季,点点雨水洒落墓园,打湿了树叶,流淌进池塘,就像他写的那一首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这首诗,有人说题目是《夜雨寄内》,是寄给妻子王氏的,因为他们俩伉俪情深,感情很好。也有人说题目是《夜雨寄北》,是寄给令狐绹的,这对朋友也算是有始有终。

 

今天的我们已经没法确定,在那一天的雨夜,他究竟是想和谁共剪西窗烛了。那是李商隐美丽的小秘密。

 

以上内容均选自《六神磊磊读唐诗》



小编:杨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