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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6夜读:唐诗里的明月光】唐诗,就是一场太阳和月亮的战争

临沂综合广播 2019-02-10 11:54:59

录制:宜巧

讲完了司空图,唐诗的故事,也就到了尾声。

 

我们已经不知不觉,走过了接近三百年的历程,该是回望一下的时候了。

 

唐诗,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让我们把光阴倒转,重新回到初唐的公元669年,那一年的深秋。唐诗的江湖版图上,在偏僻的巴蜀这一角,忽然异常地亮了一下。

 

在那里,有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写出了一首超美的送别诗。

 

他就是王勃。这天夜晚,他和一名朋友道别。在烟水迷蒙的江边,他望着友人的背影,仰看空中的冷月,不禁感慨万千。刹那间,滔滔基情化为四句,奔涌而出:

 

乱烟笼碧砌,飞月向南端。

寂寞离亭掩,江山此夜寒。

我觉得,这是唐朝开国半个世纪以来,诞生的最美的送别诗。

 

在后世,任凭是多么毒舌的批评家,从黄叔灿到王国维,都对这一句“江山此夜寒”击节赞叹。

 

王勃是很狂傲的。或许他想过:我这一首《江亭夜月送别》,大概要称霸江湖,再难有什么送别诗可以媲美了吧?

 

数十年后,另一个诗人站了出来。他是我们的老熟人高适

 

他也送别了一个朋友。和王勃不同,他不是在月下,而是在白天;他不是怅惘的、小资的,而是心情更开阔,更慷慨激昂。一首传唱更广的送别诗诞生了,那就是《别董大》: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一役,“白日”似乎压过“飞月”了。

 

然而事情远没有结束,又一个诗人出手了,他叫作李白。众所周知,李白是月亮的朋友。他要用才华为月亮“带盐”: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高适,你的“黄云白日曛”是很豪迈,但是有我的“愁心寄明月”飘逸吗?

 

李白可是诗歌江湖上巨人般的存在。他这一出手,是不是可以宣布此战结束了?

不是的。这可是唐朝,再小的角色。都有挑战宗师的可能。果然,一个小诗人弱弱地举起了手:

 

“让我来试试!”

 

他叫作严维。在唐代群星璀璨的诗人里,他是一个不很起眼的存在,但他却有一个长项,正是送别诗。眼下,他要为太阳写诗,所交出的作品就是著名的《丹阳送韦参军》:

 

丹阳郭里送行舟,一别心知两地秋。

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鸦飞尽水悠悠。

太阳和月亮之战,还在唐诗的各个战场上演。

 

李白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先拿到唐诗七言绝句的第一名: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是不按套路出牌的。我说过,他是月亮的朋友,但这一次却奇兵突出,为白日代言,眼看真要拿七绝第一了。

 

但另一位绝句大师王昌龄却不答应。有我王龙标在,谁敢轻言说七绝第一呢?他纵马扬鞭,吟出了关于月亮的杰作: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后世很多学者评论说,这一首才是唐代七言绝句的压卷之作,该当第一。

 

那么,哪一首又是最美的边塞诗呢?高适写出了壮美的《燕歌行》,那是关于太阳的: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不想,隔壁老王又出手了。作为边塞诗狂人,王昌龄拒绝向“孤城落日”妥协,又一次交出了关于月亮的名篇:

 

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

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


一天夜里,在遥远的灵州边关,有一位诗人,孤独地登上了一座城池。

 

他满脸风霜之色,看来在边关已经漂泊很久了。靠在城垛上望去,遍地都是白沙,像是无边积雪。冷冷的月光洒下来,如同满天飞霜。

 

一阵清幽的笛声随风而至,在城上飘荡。诗人触景生情,写下了一首诗: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这位诗人叫作李益。他的这一首诗,就是千古名作《夜上受降城闻笛》。

 

这首诗被谱成曲子,天下传唱。明代的文坛领袖王世贞读了之后,当场给跪了,说:有这样的诗,何必王龙标、李供奉

 

王龙标”就是王昌龄,“李供奉”就是李白。在唐朝,只有难以逾越的杰作,从来没有不可挑战的诗人。


一场又一场日与月的战斗,仍然在不断爆发,让人眼花缭乱。

 

比如哪一首是最好的五言律诗?一位叫王湾的高手先声夺人,抛出了关于太阳的金句: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同时代的大师张九龄,则以一首关于月亮的神作捍卫了自己的江湖地位: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接着,王维出手了,歌咏的是太阳: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大师杜甫淡淡一笑,又写出了《旅夜书怀》: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他们从五律杀到五绝,从初唐杀到晚唐。有“蓝田日暖”,就有“月落乌啼”;有“落日照大旗”,就有“月下飞天镜”;有“白日放歌须纵酒”,就有“夜吟应觉月光寒”;有“东边日出西边雨”,就有“露似真珠月似弓”。

终于,厮杀进行到了最激烈的阶段。一顶万众瞩目的金冠被捧了出来:谁,是唐诗的第一名?

 

它一直被不少人认为是属于太阳的,正是崔颢的《黄鹤楼》:“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相传李白看到了这一首诗,都觉得服气,说自己没法再写黄鹤楼了。这首诗也经常被列为唐诗第一——连李白都为它低头,谁还敢质疑呢?

 

然而这一年,后世有一个大学者叫作李攀龙的,在做一本诗集。

 

他随手翻读着一卷又一卷材料,忽然,在一些前人编的诗歌选本里,他发现了一首诗。

 

这首诗,很冷门,向来不太被人重视。只因为它是一首乐府诗,这才幸运地被一些乐府诗的集子保留了,传了下来,否则说不定都已经失传了。

 

李攀龙激动得一拍桌子:“这样牛的一首诗,居然没有人注意它?”

 

他读了又读,郑重地把它选了出来:我要推这首诗!

 

有了大才子的力推,从此一传十、十传百,人们开始争相传诵着它,这首诗的江湖地位也青云直上,从当初的默默无闻,变得蜚声天下: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它就是被埋没了数百年的《春江花月夜》。

它华丽又空灵,深沉又壮美。学者称它为“孤篇横绝”,这一句评语后来被通俗地演绎成了另一句话:孤篇压全唐

 

看来,日月之争彻底胜负已分了?

 

不是的。“孤篇横绝”,是一座耀眼的金杯。但是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五万篇唐诗中,究竟哪一首,才是全世界华人的共同记忆,不论生长环境、教育程度、宗教信仰,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千古一诗?

 

让我们的目光来到盛唐。我们的老朋友王之涣,正昂然立在鹳雀楼头,高高举起了权杖: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我们之前介绍过这首诗。这二十个字,之洗练,之壮阔,之雄视千古,仿佛不是出自人的手,而是出自神的剪裁。它是唐诗里的最强音,是盛唐气象最完美的代言。

 

如果没有下一首诗,“白日依山尽”要夺魁的。我们每个小孩子背的第一首诗,都会是它。

 

然而,在这最最关键的一战里,李白出手了。他是带着一身月色而来的: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以上内容均选自《六神磊磊读唐诗

 

致此,《唐诗里的的明月光》已是完结篇,大家尽情期待明晚的《宋词里的长相思》吧,会是另外一处不同的风景。 


小编:杨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