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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6夜读:唐诗里的明月光】聂夷中的两个梦(下)

临沂综合广播 2020-10-09 07:39:38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几千年来,我们的祖先流下了无数辉煌的诗篇,这是中华民族的艺术瑰宝,是培育民族精神的沃土。

昨天的唐诗里的明月光,李萍为您讲述了《聂夷中的两个梦》的前半部分故事,今晚的976夜读,夏林接着为大家讲述后面发生的事情。


录制:夏林


那段日子,在荒凉古道上,经常能看见聂夷中踟蹰的身影。

他到处奔走,努力求学,眼看年纪已经不轻了,可是仍然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诗,没有拿出满意的作品。

放眼现在的诗坛,“混派”一心退休养老,研究些花花草草,不问世事了;“苦派”则是一伙龟毛男,抱着各自的五言绝句敲敲打打,反复斟酌些鸡毛蒜皮;还有日益壮大的“艳派”,大写恋爱诗、小黄诗,在网络诗歌排行榜上大行其道。

甚至著名的杜牧,写的小黄诗还真不少,例如写女生的袜子的“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这些,都不是我想写的诗歌啊!聂夷中苦闷不已。诗的黄金时代,难道真的过去了吗?

这一天,秋雨淅沥,无法赶路,他滞留在一个小旅店里,百无聊赖,一摸背囊,已是干瘪无比,只剩下一把短琴,一本小书了。

聂夷中苦笑一下,随手摸出书来,正是一本《诗经》。

他心中一动,打开《诗经》,就着昏黄的灯光翻看起来。映入眼帘的,都是一行行早已经无比熟悉的诗句: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

聂夷中越读越是感动。这朴素的字眼,真挚的情感,不正是我自己一直追求的好的诗歌吗?

一个念头渐渐冒了出来:在当世,我没有诗人可以学习,没有流派可以跟随,但那又怎么样呢?我难道就不能追根溯源,向诗歌的祖宗——《诗经》三百篇学习吗?

聂夷中豁然开朗,合上《诗经》,忍不住仰天长笑。

“这书生是不是得了神经病?”店小二低声问掌柜。

掌柜忙说:“嘘!小声点。估计是一直考不上,脑子受刺激了吧。唉,现在世道乱,大家日子都苦,考试也不公正,穷书生也不容易啊……”

这一天之后,聂夷中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诗歌正道”。他不再忙着去拜访名家了,而是到处阅历采风,专门往农村里、田地上跑——我的诗,要写我眼前的时代,要写亲历的乡土,还有我遇到的人。

他所看到最多的,是一个残破的大唐,随处都是抛荒的田地和破败的村落。有的地方十户人已经逃空了九户,剩下的人也扛不住赋税,眼看要逃跑了。军阀们则还在连年打仗,好几次聂夷中和部队遭遇,要不是他反应快,躲避及时,多半已经被大军给踩死了。

他经常想:这个时代,和当年卢照邻说“人歌小岁酒,花舞大唐春”的时候,和当年杜甫说“稻米流脂粟米白”的时候,真的是同一个时代吗?真的是同一个大唐吗?

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对正在努力耕作的父子农夫。当时是六月,天气还不热,但父子俩已经忙得额头冒汗。

“你们两位这么努力,收成一定不会坏吧?”聂夷中问。

父亲苦涩地笑一下,指了指远处:“那又有什么用啊,种出来还不是白种,官家早已经追着屁股修了仓库,跷着脚,就等着催我们纳粮啦!”

聂夷中如鲠在喉,心情久久难以平静。不是曾有人写诗说“又作丰年望,田夫笑向人”吗?怎么我看到的不是这样呢?

当晚,他把这一幕写成了一首诗,题目就叫《田家》:

父耕原上田,子劚山下荒。

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仓。

这一首诗一诞生,就被许多人传唱了开来。它言简意长,悲天悯人,是可以和《锄禾》并称的名篇。

又有一次,他来到一个破败的村落,发现官家二月份就猴急地跑来收税了。本来按照规定,应该是夏天、秋天才收税的。眼下,农夫的蚕还小得和蚂蚁一样,桑树都没冒嫩芽,拿什么交税呢?只好贱价抵押了新丝,去借高利贷。

“寅吃卯粮,以后怎么办呢?”聂夷中问。

“以后?呵呵,哪里顾得上呢!等到五月,收税的还会来的,我们就要抵押谷子再借一次高利贷啦!”

离开村子的时候,聂夷中心想,也许到了明年,这里的住户都要逃光了吧?

这天晚上,聂夷中点亮了灯,又写起诗来,题目就叫作《伤田家》。白天的见闻变成了短短四行诗: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

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写完之后,他仍然心情起伏,难以平复,觉得话还没有说完。窗外暗沉沉的,刮着大风,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是那么小,那么微弱。但他仍然想要呐喊,要把这黑夜喊穿,要呼唤阳光照临大地。

他坐回案前,又写下了后四句诗: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

你可以说这是一首幼稚的诗。如果要评选晚唐诗歌异想天开、不自量力第一名,它有可能要当选的。

一个寒酸的书生,居然想向君王呼喊,要他的心变成明亮的烛光,这不是异想天开吗?何况,那个时候大唐的君王被官宦操弄着,被军阀威胁着,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还能照亮别人吗?

可是,要评选晚唐最勇敢的诗,最有力量的诗,它也有可能是要当选的。

它是一个最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发出的最有力的质疑;是一个最微小的身躯,发出的最大的声响。这声音,和千年前的《硕鼠》《伐檀》一样有力量,和百年前杜甫的“三吏”“三别”也一样有力量。

“苦派”的大宗师贾岛曾说:“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其实真正能“一吟双泪流”的,是聂夷中“二月卖新丝”这样的诗句。它并不需要“两句三年得”那么便秘。

一说起晚唐的诗,我们就好像不以为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甚至好像是足球比赛里到了“垃圾时间”。

但在晚唐的诗人里,还有聂夷中这样的存在。他不很红,名字也不很响亮,似乎只是浩瀚夜空中的一颗小星,守在天边一角,多它一颗也不多。

但是如果少了它这一颗,如果拿掉他的诗歌,唐诗会有大大的缺憾,唐诗的光彩会减弱许多。

是的,我是一个小诗人,我生在晚唐,但我刷出了存在感。只要有这样的诗在,就没有人敢无视晚唐。

 

以上内容选自《六神磊磊读唐诗》。明天兴波将为你讲《从长城窟到菩萨蛮》。


小编:杨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