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区印象派音乐交流组

桥的那头没有风景

胜寒书斋 2019-04-15 06:02:09

             01

  时光老人不经意间打了一个盹,日历的脚已伸向了七月。也就是农村人所说的三伏天。万物生长,暑气蒸腾。聒噪,一切都在聒噪。仿佛要换个活法似的,每寸土地都在叫嚷,在喧嚣。

  地里的活儿已经忙完了。麦子也已妥妥地躺在自家的粮仓里。女人们吃过晌午饭后,便聚集在一处,拉起家常来。无非就是谁家的男人这个夏天卖瓜粜粮赚了多少钱。谁家的小孩比较争气,考上了重点大学。抑或是谁家的媳妇性子急,跟婆婆拌了几句嘴,被务工回来的男人数落了一顿。女人们各自拿着针线活,分享着生活琐事。笑声掺着知了的叫,有着夏天乡村的独特味道。门洞的风时大时小地吹着。

  就在这堆咧开嘴聊着笑着的女人里,有双眼睛显得格外的出众。要怎么形容它呢,似乎绞尽脑汁也找不出恰当的词语来描述。清澈,美丽,这些词在它面前也显得略微俗气起来。总之,你望上一眼就觉得全身都要融化了,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她的脸庞称不上美艳,但却有种绝世而独立的气质。她的存在,与整个人群,甚至是与这个村子都是不合衬的。细碎的梅花缀满她的连衣裙,左手腕上的镂空银色镯子闪着圣洁的光。她把乌黑的头发用白色的钗绾成圈,衬得脸的轮廓更加精致。这是不同于其它农村女人的装束。她微微的笑着,手里的帕子上有大朵大朵的百合正在盛开。她的右手拿着绣针,时而在发髻旁轻轻摩擦,也许是为了针尖更加听话好使。这一动作托的她就像一朵温柔的水莲,在水潭中央,静静地开。

  


  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鹿婉乔。

             

             02

 “妈,妈,我爸回来了,让你回家做饭呢”,从远处跑来两个小丫头,手拉着手,喘着气。梳一样的羊角辫,穿一样的白裙子。姐姐比妹妹高半个头。

“彤你慢点跑,小心和妹妹磕着。”鹿婉乔边说边收拾她的活计,转身对其它人说:“那你们先说着,我得回去了,她爸回来了。”其中一个女的打趣说:“快回吧,甭让你家牛郎等急了。”其它人随即大笑起来。婉乔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娃面前甭乱说。”她合起常坐的折叠板凳,拉着两个丫头的手回家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宋晓军正在院子中间修理他的自行车。手上沾满了油垢。

 “娃她妈,我车子在半路坏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婉乔,眼睛里充满了失落。他们家的经济条件并不宽裕。虽说他在县城开了家商店,可是生意却总是不温不火,仅够维持一家人的日常开支,就别说往家里添什么新兴的家具电器了。他这人向来勤俭,为媳妇,为丫头,他愿意挤干身上最后一滴血。可是到了他自己这,能节省的就节省,能不用的就不用,哪怕是一辆自行车也不愿意换新的。这辆自行车还是他们结婚的时候婉乔的嫁妆,风里来雨里去已经十多个年头了。他骑着它从县城回家里,再从家里回到县城。与其说他舍不得买,倒不如说他舍不得扔。

“修不好就再换辆吧。后几个月省着家用就把车钱省出来了。”,婉乔把活计归置好,把丈夫买回的菜和油提进厨房。

  两个丫头围着爸爸,睁大眼睛看爸爸修理着掉了漆的自行车。懂事的大丫头给爸爸端来了杯茶。宋晓军摸了摸彤的头发,又埋头修了起来。

            03

农村夏天的傍晚是非常舒服的,没有城里闷热的感觉。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大石桌上,吃着晚饭。花树上停了只鸟还未归巢。星星也忽闪忽闪地偷偷从云背后溜了出来。

 “爸,和你一起吃饭的时候,感觉妈做的面条也比平时的香。”彤端着小花碗,开心的看着爸爸。

 “哈,是不,那就再多吃一碗。”宋晓军听了大丫头的话,心里甜滋滋的。更大声地吃起碗里的面。

 “哎呀,雪你慢点吃,你看你,弄得到处都是的。”鹿婉乔用纸巾给小丫头轻轻擦掉粘在嘴边还有脸上的辣椒油。“女孩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吃相坐姿,知道不?”

“雪还小着呢,就不要要求那么多了,再说了这是在家。以后再教她,嘿,咱们先吃饭。”

“好好好,以后雪长大了没有一点女孩样子,别说我这当妈的没管她。”鹿婉乔撇了撇她的嘴唇,眼睛里溢出一丝不满。宋晓军只管笑着。

  宋晓军脾气好,性格柔和这是人尽皆知的,话也不多,虽然在县城开了商店,做着小买卖,但村里人眼中的他就是老实人一个。唯一的缺点就是“软耳朵”、“怕老婆”。当然,这是村里人所认为的缺点,大男子主义在农村还是占主流的。这种不合群的表现是被村里的男人们所看不起的。因为他们怎么都想不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为啥要事事顺着媳妇的意思。

           04

  入夜了。两个丫头已经睡熟了。柔软的头发粘在通红的小脸蛋上。鹿婉乔给她们盖好毛毯,就披上外套走进她和丈夫的房间。丈夫挪开了身子,她顺势躺进被窝里。

 “明天早上几点走?”

 “六点就得走,店里得好好打扫一下。”宋晓军用手摸了摸后脑勺,几丝困意爬了上来。“你要的书给你借了,在咱家窗台上那个红色袋子里。我忘了拿进来了。”

 “知道了,啥时候还”,鹿婉乔看着他说。

 “图书馆那女的说两周后,超过规定日期就是一天收一毛钱。”

  “哦,你下次回来我也差不多就看完了。上次你给我借的那本《围城》还挺有意思,里面有些句子写的很经典。婚姻就像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那个…”她一扭头,发现丈夫已经睡着了。她心里又拧巴了起来,每次跟丈夫聊小说,聊电视剧,聊音乐或者谈她的一些心得时,丈夫要么就是心不在焉,要么就是敷衍了事,这次倒更干脆,直接就睡着了。她总是觉得自己与丈夫之间少了些什么,可是又具体说不上来。她又仔细看了看睡在她旁边的宋晓军,皮肤像大多数农村人一样,粗糙,黝黑。他长得真的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鼻梁并不高耸,眼睛并不有神,性子太软,虽然总是事事以她为主,村里的女人们也都偷偷羡慕她,但是她却觉得丈夫没有主见,不像其它气血方刚的汉子们能撑起一片天地。而且丈夫极度的缺乏安全感,没有自信,你瞧,就连睡觉的时候也都皱着眉头。窗外的月光洒满了院子,她忽然就忆起和丈夫相识而后结婚的那段日子来。

  她和丈夫是经父母的朋友介绍认识的。初次见到这个长相平凡,个子中等的男,人时,坦白地说,她并没有动心。但她的父母却很满意。于是这婚事也就随之定下了。她也坦然接受了,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一滩死水。

 和宋晓军认识之前,她就一直在纺织厂工作,那时和厂里的一个小伙子互生情愫,暗中交往一年多,那时候的她天真地以为这个人就是命中注定要一生相守的那个,她用尽全力地去爱着,她满心以为,握着这个男人的手,就等于握住了全世界。可是她错了,那只是她一个人的“我以为”。厂主任的小女儿看上了这个英俊的小伙子,而他为了升职,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地尾随其后。鹿婉乔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外人眼中的她永远是那么的坚强,隐忍,像座冰美人。夜深的时候,她内心所有的防线就轰然倒塌了,她嚎啕大哭着,大滴大滴的眼泪湿透了粉红色的枕巾。

 自此,她的心已经吱吱嘎嘎地关闭了。她不敢再任由自己的心去爱了。

 宋晓军也只是站在她的心门外的一个人,他拥有了她,可是心却是死角,他没有被赋予权利去推开这扇门,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怀里抱着的,已经为他生育了两个娃的女人,在这扇门里,究竟藏有怎样的秘密和心事。当然,宋晓军觉得这是奢望。自己长相平凡,家境平庸,又没有特别挣钱的手艺,能够娶到这样的女人,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他把她奉为仙女。

        

            05

鹿婉乔的眼皮已经沉重得跟灌了铅似的,快睁不开了。她又困,又烦躁。

她是个喜欢浪漫的女人,甚至在年少时就常幻想着在某个吹着微风的午后,心爱的人和她一起走在开满野花的小路上,坐在造型奇特的树杈上,唱着歌,谈着吉他,聊着天。或者在某个晴朗的夜里,她倚在心爱的男人的肩头,沐浴在皎洁的月光里。可就是眼前这个,睡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就像一颗石子,击碎了朦胧美丽的幻境。宋晓军给予她的,只有沉重的生活,无聊的琐事。他的眼睛里没有浪漫,有的只是生活。

鹿婉乔困在了幻境里。那里有她想要的月光,野花,还有会唱歌的男子。她把毯子提到了脖子底下,裹住了全身,朦朦胧胧地睡过去了。乡村的深夜,凉凉的。花树不语,叶不颤。它们在这样的夜里,有着各自的心事。

           06

 六点的指针牵动了闹钟的弦,宋晓军已经起身穿衣服了。洗漱完毕后又回到床前给鹿婉乔掖了掖被脚,“娃她妈,我走了。”鹿婉乔因为昨晚的事情还在生着闷气,就支支吾吾了一声“嗯”,转身又睡了。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留下一串清脆的声响。她明白丈夫下次回来又是两周后了,索性一觉睡到了晌午。

 跟两个丫头吃完午饭后,她又拿着昨天未做完的活计坐在拉家常的女人堆里。一个略胖的女人大着嗓门说“我家那口子昨天回家说是咱们村的观光园要动工了,今天那些开发商要来,有一部分工人和他们公司的领导要住在这,可能要租咱们的房子。”“真的,哈,那咱们还能赚些房租,娃们的学费也有着落了”“是啊,这真是件大好事”,女人们你一嘴我一嘴的议论着。“家里房子要能租些钱,就可以给丈夫换辆自行车了”鹿婉乔心里暗暗地思忖着。

 大队的喇叭在此刻响起了,“各位村民请注意,家里如果有空房愿意出租的,请到大队进行登记。”女人们闻讯就四散开来,鹿婉乔也收起她的折叠凳去登记了。

            07

 房客是第二天早上到的。鹿婉乔刚刚绾好她的头发,便打开了大门。一个约莫五十岁的老头,还有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小伙子。白白净净的,略微有点发胖。                  

“姐,你好。”

“你们好,快请进。”

“这院子挺不错的,你那院子正中央种的是啥花树”,老头问。

“是木槿。”鹿婉乔微微笑着,带着房客参观了卧室,家具装潢充满着浓郁的田园风。租出去的是间大卧室外带小客厅,两个人住正好。鹿婉乔和他们谈好房租以及一些注意事项后,就去为他们准备早饭了。

房东和房客们相处的很融洽。他们也对农村的事物充满着孩子般的好奇。夜晚你总能听到咯咯的笑声。

   小伙子空闲时间喜欢麻将。他邀请鹿婉乔一起。“小胖,”这是婉乔对他的称呼,小伙子也很悦然地接受这样可爱的外号。“可是我们还缺一个人呢”

   “哈哈,姐,我刚叫了我的领导一块,其实也是我哥们。他一会就来。”

    二十分钟的样子,一个年青人出现在了鹿婉乔的家门口。白色的棉质圆领T恤,深蓝色的休闲裤。高高的个子,清秀的五官。鹿婉乔痴痴地望着他的时候,仿佛已过去了一千年。她很确定,心动的那种美妙感觉,像触电似地,嗖地一下充斥着全身的每个毛孔,每个细胞。年青人也承接着她的目光,眼睛温柔地笑着。

   “哥,这是我们的美女房东,乔姐。”“姐,这是我哥们,高樊。”小胖为他们互相做了介绍。两人笑着点了点头。小胖和老头已入座,高樊挨着小胖,旁边是鹿婉乔。牌局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小胖能看得出来,高樊总是偷偷给婉乔放胡。婉乔也隐约感受地到,于是笑得更灿烂了。鹿婉乔不会知道,她动人的笑容,已经雕刻在了高樊的心里,深深地。似一幅精美的石刻画。

 感情是片沼泽。你愈挣扎,陷的就愈深。无法逃避,只能沦陷。

             08

 日子一天天地过,鹿婉乔与高樊的关系,已从牌搭子中挣脱出来。就像这躁动的三伏天,渐渐狂热起来。鹿婉乔不是慢热型的女人。她内心积压的情感,就像一堆干柴,遇火就着。高樊,就是点燃这堆柴的火。旺盛。炽热。红艳。

 他们会选择在一个凉爽的傍晚约会,坐在高高的吊桥上,看底下的清盈的溪流。高樊会调皮地把鹿婉乔的头扳过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听她讲着最近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听过的音乐。他也会给她讲以前读过的《三国》《水浒》,他说他最喜欢的还是曹雪芹的《红楼梦》。鹿婉乔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居然猜不到这么一个阳光随性,充满雄性气息的大男人的挚爱,却是女人们之间的恩怨情仇。

 下雨了,他会和她一起撑着伞,在雨里走。迷茫的雨雾,像一场梦。但愿我们都不要清醒。 

 高樊是租住在另一户人家家里。跟婉乔同一条巷子。当衣服沾上油渍,婉乔都会命令他换衣服,然后把弄脏的衣服拿回家洗。她坐在院子里揉搓着高樊的衣服时,嘴边会扬起微笑,泡沫都是彩色的。

 衣服晾在院中央的绳子上。彤悄悄地把衣服扯下来,双脚在上面用力地踩。那件印有脚印的衣服,横躺在中间。像个战败了的士兵。

   婉乔知道是大丫头。她没有说话,没有责备。只默默地把它捡起来又轻轻的洗干净。出了一会神的时间,她看到衣服上又留有彤的脚印。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却很难受。就像高中时跟隔壁班的男生早恋,来往信件被爸爸发现。而这次,却换成只有十岁的女儿。她躲闪着彤的目光。她知道彤也在恐惧着,哪怕只有十岁,她也在拼力维护着这个家的堡垒。她把一切虎视眈眈的人视为敌人。

   鹿婉乔再见到高樊时,这种愧疚,不安,早已不知去向。他们频繁地约会着,好像要一下子把之前未遇见的时光,全都补回来。她享受着这种刺激和冒险。

   “你就是我的鸦片。毒瘾越来越重,我怕我快戒不掉了。”鹿婉乔靠着高樊的肩膀,一撮头发掉落了下来。

  高樊温柔地把头发别在她的耳后,喃喃着说,“别戒了,让我们一起沉沦。”

           09

  两周过去了,宋晓军又骑着破旧的自行车叮叮哐哐地回家了。他之前听鹿婉乔在电话里讲过,要出租空房。他总是以她为主的,就没什么意见。跟两位房客打过招呼后,宋晓军就钻进自己的房间睡去了,他实在是太累了。鹿婉乔安顿好一切就进了丈夫的房间,躺在他旁边的时候,鹿婉乔脑海里浮现的,是高樊的脸。她忽然就很想念高樊的怀抱,高樊的头发,高樊的吻。她意识到自己的罪恶,但就是不受控制。如同一只脱了缰的马,往向往的草原奔去。

  以前的她,虽然把宋晓军拒之心门外,但有一个人的陪伴还是好的。有时也是极不情愿丈夫走的。可是遇见了高樊,她却迫不及待的想让丈夫离开,哪怕是一个人待着。她想守住自己的世界。

  女人是只可怕的生物。对待感情,不愿假装。

            10

  丈夫走后,高樊来到婉乔家里。“送你本小说,我刚看完。”婉乔接过包装精美的书,是沃勒的《廊桥遗梦》。

 “我晚上就开始看。”婉乔特地换上最喜欢的碎花裙,将头发编成美丽的辫子盘在后面。他们又去了那座无人经过的吊桥。

  晚上,就着灯光,鹿婉乔细细地读着那本《廊桥遗梦》。书的扉页写着苍劲的几个字。赠挚爱。乔。里面有几处用红笔勾着。她明白,这是给她的话。

  “我要向你走去,你向我走来已经很久了。虽然我们相会之前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他们把思念写成纸条,夹在这本书里,你来我往。

    偶尔鹿婉乔会带着两个丫头出去游玩。回来总会带给高樊小小的纪念。有时是一把扇子,一串手珠,有时会是一颗流光溢彩的石头。刻着娟秀的,勿忘我。



 高樊觉得很幸福。这种巨大的幸福似从天上倾泻下来的大雨,来不及躲避就已席卷全身。像打了一个激灵,虽有几分寒冷,但随后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快感。而这些,他的妻子是不能给予的。

  烟花再美也只是一瞬。终究要坠落凡尘,成为冷冷的烟土。有心的人会保存曾经绽放过的痕迹。执迷不悟的回味,再回味。

           11

   高樊在公司领导的聚会上喝醉了。他红着眼睛,心里却比任何时刻都清醒。酒精是可以治愈疼痛的,他的心是不见血的伤口。他麻痹了自己的肉体,可是灵魂却早已插着翅膀飞到心爱的乔的身边了。

  爱是贪婪的。他不再满足一瞬的幸福。他想永久的占有她,一辈子。他想无时不刻都能守护着乔,像普通的相爱的人们一样,手挽着手走在阳光下。可是,无名指的婚戒就像紧箍咒一样,困住了他的身体。他无法逃脱,对于妻子,没有炽热的爱情,却有着更沉重的责任。

  哪里才能安放这飘摇的爱情呢,乔,你告诉我。   

  鹿婉乔轻轻拍打着小丫头的背,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出了神。已经入夜了,她却毫无睡意。突然,她听到院子中嘶嘶啦啦的声响,然后是间断的,卧室的门的撞击声。彤也醒了。

“妈,外面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我去看看。”鹿婉乔披上外衣,从床上下来,她打开卧室的门,高樊已经横躺在门外。没有了门的支撑,高樊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乔。”他满身都弥漫着酒精的味道,头发一撮一撮胡乱的粘着。白色T恤也被尘土蒙住了图案。拉碴的胡子又长了一圈。“乔,跟我走”。

 鹿婉乔一把抱住了他,抽动着哭泣。“你究竟喝了多少。为什么这么折磨自己…”乔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疼痛排山倒海地朝她压了过来。这样的疼痛,像藤蔓,缠绕住她的喉咙,快要窒息。

 “乔,跟我走。好么。第一眼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属于这里。也不应该属于。”高樊的眼泪,鼻涕,爬满了脸。他实在是太疼了。他痛恨这样错了位的时光,隔离了本应属于他的爱情。

  院子的墙边掉落了青色的砖块。婉乔想到他拖着醉了酒的身子,从院墙笨拙地翻进来找她时,眼泪更汹涌了。

 “乔,我的头好疼。快要裂了。”他闭着眼睛,脸上有痛苦的表情。他蜷缩成一团,在冰冷的地上。“乔,我真的很爱你。”白色的呕吐物浸湿了裤子。眼睛红的可怕。模糊地喊着乔的名字,昏睡了过去。

  鹿婉乔担心他酒精中毒,就鼓起勇气拨通了丈夫的电话。半个小时后,宋晓军租了辆车赶了回来。他看了眼鹿婉乔,没说一句话。那个眼神鹿婉乔至今都记得。绝望。冰冷。是被水瞬间泼灭的火。只有缕缕的烟迷住了眼,呛得人揉红了眼睛。

  宋晓军和租车司机把高樊抬上了车,送去了县城的医院。鹿婉乔在漆黑的夜里,站在院门口,看车子消失。她的心忽然就被掏空了。像在空荡荡的房子,心里的疼嘶吼着,吵醒了这个睡梦中的山村。

            12

  她哭着睡着了。天刚发亮的时候,就跑去了那座吊桥。她坐在桥上,接通了高樊的电话。

 “乔,我就知道你不会丢掉我的。我很好,医生说没什么事。你来看看我好么,我好想你。”

  婉乔的泪腺决了堤。她哭出声来。“高樊,我…”她哽咽着。“我也想你。我想去看你,想照顾你,想跟着你走,过一辈子。可是…我放不下我的两个丫头。我不仅是一个妻子,还是一个母亲。樊,我无法抛开这一切。很多次我都会梦到,我们还是自由的灵魂。我们在遥远的地方,自由的爱着。在梦里牵着你的手,我都会笑着醒来。可是,樊,那只是个梦。想到迟早都会和你分开,我在夜里会疼得翻来覆去。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已经没有权利去选择爱情了。”

 “乔,不要这样,你这么说我的心更疼。我们勇敢一点…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不要丢下我。”高樊哭着哀求,他想拼尽全力留住这个已经嵌在他生命里的女人。

 “樊,我…我真的很爱你,你要永远记得我。记得在这个小山村里,有个女人这么爱过你。照顾好自己。我们不要再联系了…”鹿婉乔从嘴角挤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瘫坐在桥上。她捂住了心口,以为能够减小疼痛的度数。她还是骗不了自己。

  电话里高樊还在大声地哭着,“乔,不要这样对我…”她闭上眼睛挂了电话,仿佛又看到高樊那张憔悴的,留着泪的脸。

           13

鹿婉乔望着底下的溪流,静静地淌。桥上的每一寸木板,都留着高樊的味道。她把带来的一堆纸条,全都撕成了碎片。那是高樊一笔一笔写给她的。她噙住了眼泪,把碎片撒进溪里,像盛开的白莲,也像白色的灯盏,祭奠着他们的爱情。她站起身来,用手攀着冰冷的绳索,望着桥的那头,是片葱郁的树林。她的高樊没有带她去过。那里会不会是不一样的世界。

 

 “妈,我爸回来了,让你回家呢”,彤站在桥边,冲着妈妈喊。鹿婉乔缓缓地走了过来,拉着彤的手。突然,她猛地回过了头,又望了望对面。除了千篇一律的树,还是树。

  

 原来,桥的那头,没有风景。




作者简介:白蔷薇,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研究生,美丽的90后小姐姐,开朗大方,开得起玩笑,当得了淑女。

                       (文中图片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