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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月光(原创小说)

聆风茶亭 2020-02-20 09:5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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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月光

阿栓拖着疲惫的身躯关好羊圈门,便摸了块干硬的馒头坐在院子里嚼了起来。月亮又大又圆,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夜,太安静了,院外高大的杨树偶尔哗哗作响,才会让人知道还有轻风吹过。仰望着一片清冷的月光,,不知何时,阿栓沉重的伤腿又隐隐作痛起来……

01

十五年前的那个月夜,阿栓的女人用一瓶农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阿栓忠厚传家,老实能干,年轻时是父母乡邻眼里的好青年。可因家境贫寒,又有一个自小憨傻的弟弟累赘,所以一直拖到30多岁还未找上媳妇。在农村,男人30多未娶,基本上要打入光棍行列了。老迈父母和家族长辈都甚是着急,先是东挪西借,翻盖了家里的四间瓦房,修葺了像样的门楼。再求亲告友,多方打听,为阿栓寻媳妇儿,丑俊年龄都不是问题,即便是二婚也行。后也是机缘巧合,东村一王姓女子丧偶,在众人撮合下,带着一年方5岁的女儿嫁给了阿栓。阿栓家迎娶新娘子办的也是相当隆重,给所有亲戚下喜帖,大宴宾客三日,那番热闹一点儿也不比头婚女子逊色。新媳妇虽带着孩子过门儿,可年龄却与阿栓相当,尤其模样儿标致,举止得体,众街坊纷纷夸赞阿栓艳福不浅。抱得美人归后,阿栓过日子的心劲儿更足了,整天不闲着,家里外头浑身上下仿佛都有使不完的劲儿,与那女人自然也是情投意合,如胶似漆。

阿栓虽盖房娶妻,好事连连,可家底儿毕竟单薄,先前借下的外债压得全家喘不过气来。新媳妇儿刚过门儿不知就里,平日生活用度也不会节俭,喜欢打扮,花钱大方。阿栓老母亲渐渐有些看不惯了,先是暗地里嘟囔阿栓,说这洗衣粉和香胰子用的比以前多了许多。阿栓孝顺,当夜便提醒女人少用些。新媳妇儿听后很是生气,便整日没有好脸色,不仅不节俭,花销反而更加大了。这婆媳间先是互不搭理,暗暗较劲儿,最终撕破脸皮,吵闹到街上。新媳妇儿当晚哭着回了娘家,阿栓只好低三下四的跑到丈人家求情,在老岳父岳母连哄带吓后,阿栓接回了女人。当夜,也是这样一片如水的月光,阿栓用自行车把哭哭啼啼的女人驮回家已到了深夜12点多,心力交瘁的他倒头便睡下了,谁知这刚烈女人当夜却吞下一瓶农药自杀了。第二天,阿栓抱着女人冰凉的尸身痛苦流涕,几番晕厥,那凄惨的哭喊让整个村子男女老少为之动容……

阿栓丈人家听说女儿自杀,岂肯善罢甘休,来家打闹一番,又提出种种苛刻条件,隆重把女儿下葬才算了结。短短不到半年时间,阿栓家从大喜到大悲,年迈父母经不起这种打击,不出两年光景,也相继过世。从此,偌大的宅院里,只剩下阿栓与憨傻弟弟相依为命。

      十五年前的那片月光,在阿栓眼里是痛苦和灰暗的。



02


十年前的那个月夜,因为一瓶酒,阿栓郁闷的废掉了自己一条腿。

在农村,盖房娶妻、亲人出殡这些本来都是天大的事情,每一个男人都要用毕生精力奋斗才可以完成,可阿栓的这些人生经历却只有短暂的三年。世间所有的悲喜和生死别离仿佛全部浓缩在了一个瞬间,酿成一杯苦酒,让阿栓品尝,并彻底将他击垮。

妻子和父母相继去世后,阿栓对生活再也没有了信心,渐渐颓废,整日里借酒浇愁,身体也一天天消瘦下来。

按照女人去世时丈人家定下的条件,阿栓要继续赡养妻子留下的女儿,逢年过节还要拿上财礼去看望岳父母。妻子带来的女儿一点儿不肯亲近阿栓,一直哭喊着是他害死了妈妈,坚决不同意跟着阿栓生活。无奈之下,岳父母只好将她收留下来,只是要求阿栓按月交钱供她吃饭上学。阿栓为人厚道,丈人家所提条件一口应承,平日里自己省吃俭用,舍不得花销,可给岳父母和孩子的钱却一点儿也不耽误。时间一长,丈人家看透了他的好人品,只能暗暗叹息自家女儿命薄。阿栓对女人带来的女儿格外怜惜疼爱,什么都舍得给她买,小孩子也渐渐变得跟他亲近起来,并且肯改口叫他爸爸。

再后来,丈人家唯一内弟结婚,娶了一个母老虎进门。不仅对岳父母动辄摔摔打打,更对亡故姐姐留下的孩子恨之入骨,没事儿就找碴打骂,让这孩子吃尽苦头。岳父母无奈,只好再把阿栓喊来,问能不能把女儿领回家抚养。阿栓欢喜异常,满口答应,马上将那孩子带回家,精心养育,视同亲出。阿栓此举却也招来乡邻中奸猾之人嘲笑,说他愚笨到家,无可救药,竟然肯在一个非亲非故的外人孩子身上下此功夫,真不知图个什么好处。但阿栓不顾这些嗤笑,依旧知冷知热待那孩子,一直把她供到城里读了高中。

转眼多年过去,又到了亡妻祭日。阿栓白天来到女人坟前焚香烧纸,痛哭一场。晚上,便提上礼物到丈人家探望。这爷俩睹月思人,心下难过,自然喝了不少,尤其阿栓足足喝了够一斤白酒。酒后,阿栓借着月光骑摩托车回家,行至半道,连人带车跌入沟底,将原本好好的一条腿摔成粉碎性骨折。后来虽在医院进行了短暂治疗,但他经济拮据,又怎肯花大钱来治,不到半月便出院回家,以致这条伤腿落下了病根,不仅走路点跛,不能再负重干活,而且每逢阴凉雨天还要钻心的疼痛。

      十年前的那片月光,在阿栓眼里是不幸和灰暗的。



03

三年前的那个月夜,因为阿栓的一顿责骂,憨弟弟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

阿栓弟弟并不是天生的憨傻,据说小时候长得白白净净乖巧伶俐很是可爱。在他两岁多的时候,大人都出去参加集体劳动,就把他一人放在篓里玩耍。结果饿极了,他自己从篓里爬出来,抓起堆放在墙角的六六六(梯恩梯)吃了起来。大人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可怜的孩子已经两眼翻白,奄奄一息。后送到医院抢救,命虽然是保住了,可自此聪明全无,变得憨傻痴呆起来。

自父母走后,阿栓便与憨弟相依为命。憨弟生得身材高大,浑身上下有一股子蛮力,虽智商低下,却也非常能干。阿栓摔坏腿后,无法再出去打工,兄弟俩除了种地,还养了几十只羊贴补家用。憨弟日常干些粗笨活计外,主要职责就是放羊。说起他这放羊,也很有意思。别人放羊,一般都是傍晚就赶回来,可他却每每到晚上甚至深夜,才肯把羊赶回家来,并且一只也不会丢失。虽然如此,阿栓还是不放心,每天晚上都要拿着矿灯到村头守着,等憨弟赶羊归来。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这憨弟竟然迷上了爬树,不论早晚,都要爬到树上去掰树枝,下来后,抱着一大捆鲜树枝回家喂羊。他的另一爱好便是到村边水库看鱼,而且常常要蹲到水边观望,嘴里总是念叨水库里有一条几十米长的黑色大鱼精,众人赶来看时却什么也看不到。憨弟不会游泳,阿栓怕他常在水边玩耍出事儿,因此没少责骂了他,可他却依旧乐此不疲,不肯改正。

一天深夜,月近中天,憨弟才赶羊回家。一进门,阿栓就厉声训斥,说听街上人讲,今天你又爬树下河,就这样淹死你,也怨不得别人。没成想,憨弟这回竟然与阿栓争执起来,多年来,兄弟俩第一次翻脸了。阿栓顺手抄起一根棍子将憨弟抽打了两下,然后自己闷闷的回屋睡了。第二天,日上三竿,阿栓醒来。院子里出奇的安静,要搁往常这个时候,憨弟早已起来吆喝着赶羊出门了。阿栓起身来到羊圈门前,发现羊都在圈里,再去看憨弟睡觉的屋子,门敞着,人却不知跑哪里去了。起初,阿栓认为憨弟只是跟自己怄气,散散心可能就回来。可一直等到深夜,也未见憨弟进门。阿栓有些着急了,连夜喊起四邻,一起带上手电、矿灯分头寻找。茫茫旷野,无数晃动的灯火与皎洁月光映衬,此起彼伏的呼叫声把静谧的月夜彻底撕碎。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憨弟人间蒸发般音讯全无。阿栓疯了一样四处寻找,登了广告,上了电视,可始终没有憨弟消息。转眼又一年过去了,阿栓彻底死心,放弃寻找,从此陷入深深自责,平日里常对着那羊圈发呆。

      三年前的那片月光,在阿栓眼里是哀怨和灰暗的。



此时,硕大的月亮已由中天移至西南。远远的月光下,年迈的父母、美丽的女人、呆傻的憨弟仿佛向自己走来……又一阵夜风吹来,惊醒了栖息的夜鸟,沉睡的阿栓也不禁打了个寒颤,悠悠醒来。

眼前,还是那片月光,也只有这片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