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区印象派音乐交流组

满月8 | 木棉

决明子之剑 2020-01-13 13:00:56



木棉是百里决明最爱的花。


其实,她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是很温柔的。那时的决明还是一个小小的肉团,轻轻地躲在阿婆的背上,牵着阿姐的手,三个人就这样曲曲折折地走回清贫的家。


熬过干冷漫长的冬季,向漠的春轻灵似梦。阿婆把一个年头熬下来的猪油拿来炒肉,姐姐和决明看着炊烟袅袅,早已换上了轻薄的棉衣。一阵暖风拂过,震得四木清脆,百里决明乖乖坐在缺了口的石头小椅子上,怀念上次集市姐姐带来的糖块,突然,“啪”的一声,枝木乍裂,庭院中一声清叱落地。


姐姐从树上灵巧跳下,笨拙地握着一把木剑,剑式却学得有模有样。


百里决明看着姐姐潇洒地收起长剑,乘风而过,姐姐身后的木棉树初吐新苞,火烈的红瓣像是要化为姐姐棉衣上的酒色腰带,热情地在暖风里摇曳。那些木棉花儿的红色脸蛋,是春意洒在向漠的第一朵明灯,点燃了许多比希望更可怕的东西。


剑招未起,春风已落。大片大片绚烂的花朵自决明眼里纷纷飘落,滑过姐姐磨钝的剑尖,平软的棉衣以及传奇话本里安贫乐道的岁月。有时候大多数人看不透,很多事既已开头,便是结局。决明在那一瞬间恍惚,好似真的到了一生归所之地,再往前走,就什么也不剩了。


她只记得那一年的木棉,明朗如妖,一下子照亮了往后无穷无尽的黯淡时光。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古老的大地上,住着我们遥远的祖先……”


阿姐撅起嘴:“瞧,阿婆又开始讲她那个破故事了。”


“其中有一个部落,他们每日虔诚地沐浴在月光下向月神许愿,终于有一天,感动了月神。从此,月神决定用她的无限神力庇护在荒芜大地上的可怜人。而这个部落的族民,就被选为月神的代表,只要明月升起,世代便可歆享月神的祝福。”阿婆以一种惊人的耐心慢吞吞地讲着这个故事,像是在岁月那头牵了一根古老的引线,慢悠悠地荡回一马平川的向漠。


“可是有一天,不详突然降临在这个家族之中。”阿婆的声音一下子收敛了,沿着她脸上密密麻麻的沟壑,爬到无边的黑暗之中,“在这个家族里诞生了一对双生子,他们长有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鼻子,一模一样的嘴唇……还有一模一样的恶魔的心。”


百里决明和姐姐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那是来自月神的诅咒啊。”阿婆说着,连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不停地说着“请息怒”。过了好久才缓缓继续,“双生子诞生之时,彗星袭月,白虹贯日,那是恶魔来讯!等他们长大以后,必然会倾毁整个家族,让这片土地上所有可怜地活下去的人,都不得好死。”


最后四个字,阿婆念得咬牙切齿,纵使年幼,百里决明也从中感受到了一丝过分的狠毒与悲哀。


“那照这么来说,这个家族的人不是都死光光了吗?”阿姐在一边问道。


阿婆费了好大的劲,抬起眼皮,“从那以后,自浩劫中幸存下来的族人就定下了一条规矩:族内禁止双生子诞生。就算有生下来的双生子,要么在洗礼那天双双处死,要么就处死其中的一个。总之,双生子决不能共存。”


百里决明呆呆地看着阿婆,她觉得阿婆变得好陌生。


这周围的一切都浸在一个古老的传说里,渐渐变得遥远起来。她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整个向漠小镇,她的阿姐,阿婆以及无所事事的这几年时光都会突然变得陌生起来,最后扭曲变形,直到被那个可怕的月神传说所吞没。



“可惜,可惜……天不佑我族!天不佑我族啊!”阿婆突然尖叫,浑浊的眼神里射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光,“两对双生子,呵呵,朝生夕灭,所有的人都死光了……那些披着黄甲的骑兵和头上系着红缨的战士,他们都是月神派来复仇的恶魔!”


眼看着阿婆开始疯狂起来,姐姐马上拉着决明跑远了。姐姐和决明气喘吁吁地停下,望着天边初升的月色,决明心中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姐姐,你觉得阿婆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假的我不知道,可是这老东西看见月亮就会发疯倒是事实。我倒觉得,这老东西可能是小时候被父母的鬼故事吓大,受了些刺激,才总喜欢念叨一些有的没的唬人。”


姐姐将剑横绑在背后,双手搭在剑的两端,一副悠然的样子,“每天都看着这破月亮升起,我可不认为上面住了个什么神仙。”


看着决明大大地睁着眼睛,只是看月亮不说话,姐姐挠挠头,转过身来又继续说:“就算这个故事是真的,你要想,为什么我们两个人还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活着呢?”


决明摇摇头:“不知道诶。”


“笨。”姐姐说,“那肯定是因为有人在默默保护我们啊!”说着她取下长剑,凌空劈了几下,“不管怎样,你要记得,姐姐也会保护你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月神、恶魔,我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月光如纱,沉醉地落在姐姐的秀发上,映起一片波光粼粼,姐姐在皎洁的光芒下回头灿然一笑,美得让人心疼,也让人生出几分疑虑怀疑这笑容的真实。


决明再难忍住,眼底的泪水涌泉般溢出,模糊了眼前颠倒的世界,那一瞬间,她又看见了一朵朵明艳如梦的木棉,在月色中摇曳,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为烈火一般的蝴蝶从枝头飞起。


直到再次睁眼,她真的看见了大片大片的木棉绽放,在向漠荒芜的土地上,虔诚的血色酿得这个废墟的一般的小镇生机勃勃,甚至妖娆无比。


姐姐和阿婆躺在一起,每个人怀里都插着一支狰狞的长箭,和周围那些死的不明不白的人一样,共饮着一杯致命的月色。


决明艰难地在尸体中间爬行,大多数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只属于临死前的惊惶与不解,那些熟悉与不熟悉的脸,残缺与不残缺的肢体,都在她迷茫的眼神中化为烟消云散后的一朵木棉。


或许她早该明白,这就是众生归所之处,她迟早有一天要踏上,义无反顾。而姐姐,近在咫尺,她眼里曾经最美丽的木棉死亡在与她相拥而眠的大地上,决明凑近前去,努力想在姐姐脸上找到一丝痛苦、恐惧甚至是半点的欣慰与解脱。


可惜徒劳。


姐姐面无表情地躺在那里。


决明伸出手去触摸姐姐,被冰冷的血色舔了个措手不及。她先是轻轻拂过姐姐柔软的脸庞,而后又紧紧抱住了姐姐浸满鲜血的身体。


不要走,不要走。


决明的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三个字,她害怕这个孤独的世界,只剩下弱小的她和惨白的月亮,她如何敌得过?或许死亡的绝对存在令人恐惧,但她更加恐惧的是,连死亡都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如果真的要走的话,把我也带上啊。”她在心底喃喃。


决明痴痴抱着姐姐,仿佛过了一生一世,也仿佛不过一阵风过的时间。


直到远方传来一簇脚步声,笃定而沉稳,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竟踏碎了这不详的月色奔来。走近了看,也不过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长发如墨,双眉似剑,如刀削般的五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俊秀和与年龄不符的凌厉,而寒星似的眼眸后又好像藏了一潭酿了千年的酒,晕开几分深不见底的温柔开来。


下一瞬间,决明只感觉自己被一只有力的手捞起,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伏在那少年看似细瘦实则结实的胸口,恍若星云缭绕,驱散了多年盘旋在心头如血的月光。


“走。”


作者的话


记得写这篇的时候,我足足拖了两天,在家里对着电脑愣是写不出来一个字。


也不是写不出来,就是不忍心写,因为不自信,我总觉得写不好。


还有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我在写回忆的时候不自觉地越来越消沉,就像……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像是我第一次读《红玫瑰与白玫瑰》,充满着精致的绝望感。


而我在自己编造一个故事的时候,这个精致的绝望就变成了令人窒息的绝望,即使我的笔力还很浅显。所以为了逃避这种窒息感,我一直拖了下去。


不过终于把决明的回忆篇发出来了,也代表着整个故事终于开了头。我会尽力让这个故事变得有意思起来!


来谈谈最近的几点反省。之前我有些好高骛远,可能是妄想着一下子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我回头看了一些通俗小说的写手,纵使是一些畅销作家,他们情节缜密新奇,文字华丽,可是还是会有故事剥离的感觉,说俗一点就是不协调。我也才明白,让整个故事融会贯通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哎。


其实再想到张爱玲在文坛上饱享盛誉,不光是她对人性的拿捏,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她的“工”和“巧”,也就是写作的技巧,她作品的多处譬喻可以说的上是惊为天人,而且和整个语境连接得天衣无缝,令人望尘莫及,这是我现在绝对模仿不来的,一代传奇张爱玲。


最后我很感谢有人来看我的故事,虽然一开始我的打算就是先自己写着,但是码字的过程是孤独的,能有人过来鼓励我,我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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