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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在谈论茶时我们在谈论什么⑫】潘城:月光下的茶者——陈文华口述史(节选)

茶谣日志 2018-12-13 13:35:14

月光下的茶者——陈文华口述史(节选)

 

 

陈文华老师已经离开我们整整两年了,但他与我似乎比过去更近。他的汉白玉雕像坐落在茶文化学院茶园的平台上,他的右边是新种下的茶苗,是他一生所系的植物,他的左边是一丛修竹,高而清瘦,像他。他面对的是茶文化学院楼,一个继承了他所开拓的中国茶文化学科的地方。他目光所视的二楼的露台,正是他去世一年前那个小满时节的月夜,与我们最后一次话别的地方。


陈老师的身份,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非要说社会地位,他当过全国政协委员、民进中央委员、江西省社科院副院长,要说学术地位,他是“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专家”,农业考古学的创始人,学术杂志《农业考古》的主编,中国茶文化学的奠基人。

2013520日小满节气,陈文华老师到我们学院,就在二楼的露台上与茶文化学院的全体老师座谈茶话,在场的有王旭烽教授、李勤璞教授、关剑平教授、包小慧老师、钟斐老师、温晓菊老师、李文杰老师、马莉老师还有我。我们的原意是请陈老师以中国茶文化学领军人物的身份为我们讲一讲茶文化学科的历史与未来,但陈老师没有一句高头讲章,他尽情的与我们畅谈了一次他的人生。王旭烽老师特为那一次的谈话写了一篇长文《小满的月光》。

我非常庆幸我为那次的谈话作了录音,这实在太珍贵了,这意味着我无意中提前完成了陈文华先生的口述史采访,留下了他亲口描述的生命轨迹和人生喟叹。他那颗突然冷却在最北方的黑龙江黑土地上的心,被抛洒在最南方的厦门的大海中的心,因此,为我们留下了永远的温度。

 


老“右派”

 

我在厦门大学读书的时候很红啊!你们现在看那个台湾的电影叫《赛德克巴莱》是不是,那个电影反映的事情就是台湾高山族1935年反抗日本殖民的雾社起义。我记得我有一年元旦,自己作词、作曲兼指挥,《高山族大合唱》,就是这个题材。我当时为了创作这个合唱,跑到图书馆翻出1935年的《东方》杂志,当时关于雾社起义的消息一条条看。当时年轻啊,激情澎湃,一口气写出了一个《高山族大合唱》哈!在厦门市的大礼堂演出,厦门文化界、艺术界的人都来啊,那真是够红的!那年我22岁,马上就要毕业了。我是1935年出生的嘛,到1958年虚岁是23岁了,属猪,而且是笨猪,瘦肉型的猪!(大笑)

陈文华老师就读于厦门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

过了三天,啪,出来一个大消息,我被打成了大右派,全校批判。滑稽的是什么,有讽刺意味,我在被打成右派之前我是厦门大学批判右派分子大会的主席,主持批判人家的,原来是一个大左派的面目,没过一个星期变成大右派了,所以在学校我又成了一个传奇人物。

打成右派之后,在学校就要去劳动,那是强劳动。大暑天到海滩上去挖地基,挖淤泥。那海滩上有玻璃碎片、陶瓷片、贝壳片,穿短裤打赤脚,光着腿一脚下去,脚上都划出伤口,拔上来又是一道伤口,海水是咸的,伤口是疼的不得了。那怎么办呢?咬着牙站在哪里弄。

1958年厦门大学毕业

 

好在我并没有什么反党言行,所以等我毕业的时候,给我分配工作。但我这样的条件不可能分到北京、上海,我想填的都是北京的单位,但根本不能去。我就想江西里我的老家福建厦门近一点,就填了个在南昌的江西省博物馆。这样我就去了江西。

 

 

从此到江西去挖墓

我到了江西省人事厅开分配工作的大会,我们一共去了七十多个同学,左派、中派、右派都有。宣布分配结果的时候,江西省人事厅的处长就说:“陈文华同学,你是右派,你不能到大学去工作,也不能到革命单位去工作。你学考古学历史,就到博物馆去吧。也没有委屈你,但是你没有工资,你只有265的生活费。什么时候摘了帽子,什么时候恢复工资。”当时大学生毕业出来一半第一年是四十多块一个月,第二年是52块。

这样我就去了江西省博物馆,博物馆说:“你是右派,你不能搞革命史,不能做讲解员,不能到政工作、资料作,都不行。你到考古队去,挖墓去!”

分配到江西省博物馆考古站

 

我变成了一个考古工作者。我觉得挖墓也挺好,老是到荒山野岭,跟探险家一样。我不是从小就想当作家吗,这不是体验生活吗,不是挺好的手段吗?这样我就用了阿Q的精神胜利法来做自我安慰。而且,我想毕竟我到县里去挖墓,人家把我当省里下来的专家接待,也挺好。这样我就开始从事考古了。


古墓葬发掘

 

那时候是大跃进时期,挖墓都要自己劳动,不准请民工,很苦。转眼就是五九年、六零年自然灾害,更苦。

我们是分到江西省的第一批大学生,以前根本没有来过大学生。所以我的底子好,博物馆、考古方面的知识、技能、经验很快就掌握了。很快,我在1960年就发表了我的第一篇论文,发表在《天津历史教学》这个刊物上,当时这个刊物是非常有名的。我的论文是研究江西明代正德年间一次农民起义的。拿到了七十块钱的稿费,当年就算是很多了。

收集资料

 

同一年,就被摘掉了右派的帽子,恢复了工资。你们现在很难理解什么叫“右派”,右派当时所遭的那个屈辱你们很难理解。我再怎么说,你们也不会理解。当时所谓“地、富、反、坏、右”,右派虽然排最后,但比“地、富、反、坏”还遭,右派分子谁都可以骂你,什么都可以让你干,但什么都不用给你。找对象想都不要想。

马上文革就要来了。

 


右派的婚恋问题


摘了帽子以后我才有谈恋爱的资格,才有人来介绍对象。每次介绍一个,谈了一下,快要到表态的时候,一说我是摘帽右派,马上跟父母亲汇报,立刻就反对。

我遇到相伴到现在的这位太太也是无意中认识的,就自由恋爱了。她也爱好文学,有一次她拿一本剪报给我看,上面都是江西日报、南昌晚报上面豆腐块的小文章,我发现好几篇是我的。哎!我说这就是写的呀,这样可以增加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嘛。谈了一段时间,到了该表态的时候了,那段时期已经进入“文化大革命”了,整个形势有点兵荒马乱的,我想看样子又要分手了。当时我比较单纯,不能欺骗人家,不能到结完婚再告诉人家,我被打过右派,这样不道德。我记得当时我们在赣江边上,天上一轮非常美的月亮,我想我又到了要告诉人家自己身份的时候了,我连告别辞都准备好了。我说你别看我现在这好那好的,其实我被打成过右派。她半天不说话,我想半天不说话我可能还有希望。最后她就讲了一句:“这是命!”我开始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知道她家里有五个右派!她家里是个大家族,地主家庭,出生也不好。她大哥是地下党,被打成右派。五哥是北大的,才17岁时就打成右派。三舅舅、三姨妈、四姨妈、四姨爹统统是右派。所以她知道右派是什么东西,她家里也没有激烈的反对。

今天你们请我来讲茶文化学科的,我怎么讲这些呢?大概是因为今天也有像当年赣江边这么美好的月光吧!

 

全家去做农民


结婚一年,我们生了孩子,才八个月,全家下放到赣南。原来的博物馆作为“封资修”被砸烂了,单位被撤销了,有个革命领导小组接管,东西被砸了很多,大量文物还是被封箱装起来锁到仓库里。我就属于“牛鬼蛇神”统统赶走了,没有工资了。我当时33岁,五八年来江西,到六八年下放,一转眼整整十年。下放就意味着以后都要做农民了!

下放去的具体地点在江西瑞金边上的宁都,那是革命老区,非常穷。我们直接到村子里当农民,分了我几分地种菜。房子是贫下中农腾出来给我们的。

我一个瘦了吧唧的人,要完全靠劳动吃工分,我怎么养家?当时我就想,好在我只有33岁,从现在开始我拼命劳动,锻炼我的体能,应该说33岁还能够适应强劳动,凭体力吃饭。所以我刚到农村,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我行李一放都没打开,衣服一脱,打着赤膊就下地,割稻子、打稻子。我想给贫下中农们留下个好印象。


酷暑中读书

 

当年下乡去什么业务书都不能带,就带了四本毛选,两本《农业生产基本知识》。我就翻翻书,学习种菜种地。这样我一口气种了三年地。那个劳动艰苦,打赤膊打赤脚去挑塘泥。农村里很多水塘,到冬天把水放掉,里面的塘泥是最好的肥料,要靠人去挑。百把斤的塘泥要挑到十里外的田里。我第一天挑过肩膀就红了,第二天挑过,肩膀就破皮了。但我想我要过这一关呐,不然我养不活这一家啊,咬咬牙继续挑。第三天挑过肩膀就烂了,疼的不得了。第四天照样再挑!哎,反而不疼了,人就贱骨头,再几天就结疤了,以后就是一个老茧。所以后来我打赤脚挑一百多斤的粪桶左肩、右肩、左肩、右肩来回换,走十里路不需要休息!

三年的农村劳动,最大的收获一个就锻炼我的身体,身体变好了;还有一个就是熟悉了农活,对农村的情况、农业生产非常熟悉。正因为这样,三年之后把我调回来以后我才会去搞农业考古。要不然我是不可能从事农业考古的。

 

农业部长来看我的展览


三年以后博物馆恢复了,1973年把我调回来。1975年邓小平出来重新主持工作,提出“各行各业如何为农业服务”。我们博物馆也要搞展览,我想我们搞考古的怎么为农业服务呢?当时我就提出来搞一个“中国古代农业科技成就”的展览。因为我在农村看到用到的这些锄头犁耙,我们汉朝、唐朝早就有了,到现在还在用。我想的很好,这样的展览到下面去搞巡回的展,贴近农民群众,肯定会大受欢迎。但是邓小平转眼又被打倒了,到1976年粉碎四人帮,1977年重新要“抓革命,促生产”。于是我又再次提出要办“中国古代农业科技成就展览”。所以到了1978年就让我来主持搞这个展览。展览搞出来了以后就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先是在江西省博物馆搞了一个常设的展览,后来江西省科委给了一笔钱,就开始去下面搞流动的展览。


 


考古工地现场指导


 

展览的过程中,当时国家科委的主任,后来国家农委主任,都从北京来参观。还有农业部部长何康也来看了,他就说:“你们看这个展览内容那么丰富,很少有从生产力的角度来反映”。然后他又提出,全国要召开农村工作大会,马上把这个展览调到北京农展馆展出。就这样子,这个展览在全国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1980年,就在搞这个展览的时候,很多专家就跟我提出来说,陈文华你这个东西可以搞成一门“农业考古学”,很有意思。那么农业部长何康看到我这个展览这么受欢迎,就问我你有什么困难?今后有什么打算?我说我是博物馆的考古队员,今后还是回去挖墓,搞考古去。他说那不行,你花了那么大代价,你这个展览怎么能丢呢?我说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他说,这样吧,你打个报告上来,人员问题我不能解决,你是文博口,我是农口,对不少。但经费我可以支持你。

原国家农业部部长——何康 大力支持《农业考古》杂志

他说你要多少钱,我当时也不晓得要多少钱,我说要一万块钱大概够了。一万块对农业部是沧海一粟,那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数字。我也没跟钱怎么打过交道,我就想我拿这一万块钱做一点农业考古方面的研究,然后找出版社出本书,有一个成果,就可以交账了。他说,好的你回去打个报告给我。我说何部长,我是一个普通的考古队员,我身上没有图章。他说:“我认人,不认章子。”这句话对我很感动,所以我买了车票就马上从北京赶到南昌,给博物馆领导汇报,说中央要给我们一笔钱,要打个报告。领导说要先向省文化厅汇报这个事,没想到报告还没打,会计师就来叫了,说账上不知道哪里来了一万块钱。我人一到钱就到了,报告根本就没打。就这样,这个事情就把文化厅也震动了,展览引起这样强烈的效果!很快就把我提升为博物馆的副馆长。

 

农业考古之父


 

我拿到了这一万块钱之后要干什么?我想我出一本书,只是我一个人的,即使我一个人出一百本也是一个人的成果,成为不了一个农业考古学科。如果有一百个人,每人往这个方向写一本书,这个学科就能建立起来。这个时候我就想到,如果农业考古学,我真的要办就得办刊物!没有刊物,这个阵势形成不起来。

1981年,我就是拿着这一万块钱开始创办《农业考古》。那时候是半年刊,一年出两期,农、林、牧、副、渔都有,农业的各行各业,也包括茶叶。这个刊物一出来,国际书店马上就来要。一般对国外发行是要试刊的,唯独我这个不需要,直接对外发行。特别是日本订的最多,我记得日本人第一次就订了三百多本。因为日本人中文懂得多,他们对中国的文化研究的很彻底。

很快这份《农业考古》引起了英国李约瑟的关注,他是科技史的权威,就是写《中国科学技术史》那位李约瑟。

世界中国科技史研究的权威——李约瑟高度评价农业考古

(在英国与李约瑟一起参加学术会议)


1985年日本有一个地方发现稻作文化一百周年,日本人在全中国就邀请我一位专家去考察访问。我到了那里我就问,日本有没有这样的刊物。日本人说没有,别说这样的刊物他们没有,连“农业考古”这四个字他们也是从我这里第一次听到。是我“杜撰”了“农业考古”这个名词。

参观日本兵库县考古工地——弥生文化水田遗址(相当我国汉代)

后来日本人告诉我,他们在中国原来拟请包括我在内的四位专家去,前面三位都是非常著名的大学者了,我排在最后。后来日本人看我最年轻,《农业考古》杂志对他们影响很大,就找了我一个。主办方在向日本外务省打报告的时候,要说明邀请的理由,报告上写着:陈文华,中国农业考古第一人。因此后来中日的媒体采访报道我的时候都写“中国农业考古第一人”,我就这么无意中就创出了一个农业考古学科。

第一次访日,首场学术报告,被日本考古界称为“农业考古第一人”


 

而且我这个《农业考古》杂志是全国独一无二的“个人”杂志,没人管的,四不管。因为我办刊的钱是农业部直接给我的,所以在博物馆的时候领导就表态,既然这个钱是你自己弄来的,你自己支配,我们也不管的。所以我都是一个人自己写、自己编、自己校、自己出。在编这个杂志之前,我从来就没进过印刷厂,不知道书怎么印,连铅字都不看见过。我们那时候都是铅字排印的,每一个字要刻,刻完要倒模子,什么都要重头学。很辛苦,什么都是我一个人做,但是什么都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北九州中国书店的《农业考古》杂志

 

我当江西省社科院副院长,当全国政协委员,都是农业考古给我带来的荣誉。

后来,因为茶叶是农业的一部分,所以我当然就会研究茶叶,也因为研究茶叶才开始研究茶文化,走到这条路上来。你们看,这一切都不是我事先想好要走的路,但是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走过来的,就走到了茶文化上。

 

 

开创《中国茶文化专号》


1990年,茶文化起来了!我们中国的茶文化,真正起步应该是1989年,在北京举办了“茶与中国文化展示周”。当时连“茶文化”这个词都没有。在座的与我的《农业考古》发生关系最早的就是关剑平先生,那时候他还在上海师范学院读研究生,还在古籍所,给我写来的文章,有缘分。那还是农业考古方面的论文,后来茶文化方面的论文就多了。

我的父亲是菲律宾华侨,我的母亲、我的三弟、四弟都是在七十年代到的香港。最近有部电视剧叫《赵氏孤儿案》,吴秀波主演的,不知道你们看不看的,编剧陈文贵就是我四弟。《铁齿铜牙纪晓岚》的第一个编剧也是他。以前很多电视剧,什么《皇嫂田桂花》、《铁将军阿桂》、《少年嘉庆》都是他写的,最早编剧的一个电影就是《自古英雄出少年》,那是1983年。他从大陆到香港,后来到台湾,现在长住在北京了。

陈文贵先生

 

我为什么说这个呢,就是说我因为这些家人的关系,我对台湾、香港的信息特别灵。台湾的范增平、蔡荣章他们在搞茶艺,那时候有一些小刊物,都是活页,他们就给我寄了一些。所以我对茶文化了解的就比较早。

等到我们大陆茶文化在起步的时候,我就很敏感,预感到我们的茶文化马上就要大发展。正好茶界的很多人士都想要有茶文化的刊物,但是89年以后办刊物国家管的很严格,办刊物不容易。我正好有《农业考古》这个刊物,半年刊,本来出版局就嫌我每一期都太长了,能不能改成季刊。

所以,1991年我就决定正式改刊,把半年刊变成季刊,每年一、三期还是农业考古,二、四期就出“中国茶文化专号”。五年前(2008年)又增加了,改成了双月刊,一、三、四、六是《农业考古》的农林牧副渔,二、五这两期就是《农业考古》茶文化专号。我这样做是因为当时不可能独立再办一个杂志,申请不到刊号,正好茶叶还是农业的一部分,算在我们农业考古的范畴里头,所以出版局也没有什么意见。我这样就等于变相的办了一个专门的茶文化杂志。现在很多文博系统的单位订《农业考古》,就不用《中国茶文化专号》,而搞茶文化研究的地方就只需要订《中国茶文化专号》两本就可以了。所以《中国茶文化专号》绝对不是《农业考古》的增刊,它就是正刊。这好比《人民文学》它某几辑可以专门出小说,或者出散文的。

 

《农业考古》创刊三十周年庆典

到了我们国家出台了核心期刊的制度以后,大概是2005年左右吧,《农业考古》马上就被评为核心期刊。

我的《中国茶文化专号》从1991年到现在,正好是跟中国茶叶博物馆同时开始的。中国茶叶博物馆是我们中国茶文化一个物化的标志,《中国茶文化专号》是一个学术的标志。我从一开始办就定下来是以学术为主的方向。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茶文化的论文越来越多。它就是二十多年来我们中国茶文化学的一个主要学术阵地。


《中国茶文化专号》

 

这个《中国茶文化专号》从1991年开始,办到1996年、1997年的时候,日本人又非常重视了。特别是日本的考古界很重视。我们的杂志都是单位订的,日本的学者工资很高,都是自己花钱订的。日本几乎所有搞考古的学者都人手一册。

日本的茶文化界也非常重视,1997年还是1998年,日本出了一个“日本茶道大系”,有十几卷,其中第七卷叫“东洋之茶”就包括了东亚的茶文化。我看了一下,里面收了三个国家的茶文化,有四篇是讲韩国的,有五篇是讲日本的,有六篇是讲中国的。这六篇代表中国茶文化的文章全部都是从我《中国茶文化专号》里面选出来的,所以他出版要征求我的同意。文章后面都标注了出处,还寄来了稿费和样书。这就说明,日本人看我们中国茶文化的学术成果,除了著作之外,刊物上他就盯着《中国茶文化专号》。这个刊物的权威性就这样形成了。

 

托付一个重任

 我这次来,唯一的一个希望,我的心情就是茶文化这个希望,就只能寄托在我们浙江农林大学茶文化学院身上了。

陈文华老师与浙江农林大学茶文化学院师生合影

 

因为你这个本科已经七年了,队伍在逐渐逐渐的壮大,又不断的引进了人才,原来的人才又在成长。这些年你们也写了很多文章,在我那里也发过,我也看过。当然,投入时间有先后,但你们在成长。茶文化学院现在在茶文化艺术呈现方面成就斐然,影响力巨大,能不能包括我们王旭烽院长在内的各位,现在关剑平老师进来就更好了,把使命再提高一点。中国茶文化学这个学科的建设,恐怕要以你们为核心来开展。你们具备人力、物力、财力,这个历史的巨任要寄托在你们身上。

你这个本科的茶文化学院,如果不是茶文化研究的重镇,那我们中国整个的茶文化学发展的脚步一定会放慢。因为其他人都是散兵游勇,个人的力量,包括我自己,转眼就八十岁了,我还能干几年?我就算写了很多很多书,我就是一个人,这不行。必须要有一个核心在,这个核心就是咱们的茶文化学院。所以。今后你们的教学,你们的科研,你们的学术活动,能不能定期的牵头主办一些学术研讨会,学科建设研讨会,你们自己还要出成果。各位老师,在自己的专业上都要有更高的理论成果出来。

参加2010年、2011年全民饮茶日

我觉得我们中国现在的茶文化学,不深不透,而且中国整个学术界现在有个毛病,就是大家讲好话,不讨论、不争论、不批评,所以各种似是而非。


陈文华老师与王旭烽老师合影

 

目前茶文化界自称大师的人很多,每个人都对茶道精神提出几个字,到底哪几个字才比较科学,很难很难,也没有定论。包括茶艺和茶道精神到底有什么区别,包括茶文化的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还是混在一起谈,等等。总之有很多重要的理论问题,不深不透。目前看到很多著作也没有说透。总的来说我们茶文化的学术氛围还不够浓,当然从事理论研究总是少数人。我们也很难都一下子有了定论,但总要给后代留点东西,留点精神遗产。作为我们本人都要从理论深度去探索,从这学科,或者这个学科里头的一个专业,我们要得出一些有理论高度的东西,这样我们这个茶文化学才能立得住。而我看,我们茶文化学院是有这个条件的,起步又很好,再过三年你们就创办十年了,到十年的时候,我们的茶文化学院应该要有一个崭新的高度。我想这是我个人对我们学院的希望,希望你们牵这个头,树这个旗。我们大家围绕这个目标来做。这就是我这次来的一个目的吧!

 


 

晓起皇菊黄

 

不知是我的记忆出错,还是录音仪式,总之,陈老师的那次讲话我只录到了一个半小时左右。但在我的记忆中,他讲述的要比录音里的更丰富。

悬车之年,陈文华老师在继续着他的一切学术工作的同时,突然跑到了产绿茶的婺源县一个名叫上晓起村的地方,种上了皇菊花。

陈文华老师在上晓起村培育皇菊

 

2008年,我们请陈老师登台亮相之际,他的皇菊的产业正开始起步。当地的村民都觉得这位教授“傻”,有舒服日子不过,要到农村来种菊花、办幼儿园、做慈善,把上晓起村办成了“中国茶文化第一村”。


自费创办晓起幼儿园2005——2015

 

他还亲手为他的上晓起村作童谣,纯洁的童声唱着——

迷人上晓起,风光美无比。

自然多锦绣,文化是根底。

传统小作坊,令人惊且喜。

水转揉捻机,人醉茶香里。

 


茶作坊和揉捻机

 

大家叫陈老师“傻教授”,其实是一种亲昵的敬爱。后来陈老师和他的皇菊上了央视,“傻教授”牌的晓起皇菊已经业内知名。此刻,陈老师就当场用玻璃杯泡了一杯皇菊茶,请我们观赏——月光下的皇菊,灿烂的在水中绽放……

陈文华老师和王旭烽老师在上晓起村

他说了很多关于一位学者要为茶文化做出一份产业的心路历程。他原本种植黄菊花,正待收获的时节一场大水把已经长成的菊花全淹了。面对劫后的花田,陈老师一个人欲哭无泪,此时,田埂上竟然还有一两朵菊花,飒飒迎风,兀自开放。他赞叹其品种的生命力,带回家悉心培育,命名为“皇菊”。


陈文华老师接受中央七台采访

 

去年春节前,陈文华先生的公子陈磊为我们寄来了新鲜的晓起皇菊。我收到后细细的端详那简素的包装,最底下印着一首唐诗,是茶圣陆羽的知交皎然和尚的《九日与陆处士羽饮茶》——九日山僧院,东篱菊也黄。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这一定是陈老师所选的诗,不是他,你是不可能在一袋菊花茶的包装袋上得到这种片刻诗意的享受的。

 

其实我想去写我的长篇小说

我们搞历史研究最苦,老是要有历史根据,三天两头要去查资料。还是作家好,一个月就写出一个长篇小说!

我本来前年就宣布封笔,我觉得我农业考古也好,茶文化也好搞的差不多了,再搞也没有什么新玩意了。我就决定在学术上封笔,我要去写我的长篇小说。写一部以我们江西上晓起为背景的,把我的右派经历都融进去。


2013年荣获亚洲茶人论坛终生成就奖

 

这个时候,深圳来了个企业家,他很喜爱茶文化,说我快八十了,要为我出一本纪念的文集。他说他出版界有朋友,为我好好设计,拿出几十万给我出本书。我想,我一个纪念册,“陈文华八十大寿”,找找你们给我写一点文章,你们也许会写,写完印出来送给谁?人家看一看就丢了,没有任何保存价值。我说你真要有诚意,我原来有一本《中国茶文化学》,你给我改成插图本,精装的,加入大量有文物价值的彩色图片。我原来那本只是黑白的弄了几张,以文字为主。这样出一本,以后搞研究的人可以用,不搞研究的人,翻一翻看一看也很好看。


既然重新出插图本,那我就修订一遍,于是我去年就开始写,写不到两章,中央电视大学让江西大学要开茶艺专业的课,把我请去,要我写一本《茶文化概论》,哎呦逼得紧,我只好把前面那个书放一放。现在才有开始接着写,写的很慢,将来搜集材料还要好长的时间。其实我急着要把这个完成,我要写我的小说,那多舒服啊!

陈文华老师在法国巴黎宣传茶文化

2013520日小满的月光下,陈文华先生讲述了他从十八岁到八十岁的人生,我们好几次听的热泪盈眶,像小说,像电视剧,但又什么也不像,独一无二。这么坎坷,这么操劳,还依然幽默,洒脱,还给我们学院来演《中国茶谣》的说书人,还来客串我们的茶艺呈现。就冲着这个缘分我们也该把茶文化学科事业做好。这番讲话,我们终生都会记住的。


陈文华老师为茶文化学院主持“运河与茶”研讨会

 

然而,这番讲话竟然真的成为了一份无价的嘱托,很快就进入了历史。仅仅隔了一年,整整一年,第二年的小满,陈老师逝世。录音变得独一无二,弥足珍贵。


陈文华老师在《中国茶谣》中扮演说书人

 

陈老师离开二周年了,再听他的声音,看他的照片,星斗其学,赤子其人,诚如他为他的“皇菊”作歌——

九月秋风凉,晓起菊花黄。

满山金灿灿,风吹阵阵香。

春桃随风谢,秋菊傲寒霜。

几番风雨后,昂首迎朝阳。

……

几番风雨后,昂首映朝阳。

 

                                     201654日于结庐

 

 


 

【当我们在谈论茶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专题往期精彩回顾


 


①王旭烽: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②潘城:坐在老茶庄思考Teavana

③王旭烽:今天你喝茶了吗

④潘城:陈椽弟子袁少华口述史

⑤王旭烽:贵州茶为“贵”(上)

⑥潘城:茶席解读文学《小径分岔的花园》

⑦王旭烽:贵州茶为“贵”(下)

⑧王旭烽:贵州茶何以贵

⑨潘城: 茶席构建的世界 ——G20国际茶席艺术展综述(上)
⑩潘城: 茶席构建的世界 ——G20国际茶席艺术展综述(下)

⑪王旭烽:小满的月光




 

茶谣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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