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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向阳:隐藏在蛛网上的月光

山西文学院 2018-12-09 15: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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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孔令剑提供
  成向阳,山西泽州人,山西文学院第五届签约作家。有散文、诗歌及评论文字见诸《天涯》《诗刊》《诗选刊》《青年文学》《黄河》《山西文学》《山东文学》《延河》《南方文学》《都市》等,著有散文集《历史圈:我是达人》《青春诗经——出自国风的别样花事》。现居太原。

隐藏在蛛网上的月光
——孔令剑诗歌印象


2012年,孔令剑被省作协诗歌专业委员会任命为常务副秘书长,徐建宏(左一)、闫海育(右一)被任命副秘书长。

  关于诗歌写作,令我长久感到困惑的一个问题是:一个具体的诗人是否可以充满理智地写诗,以及理智在诗人的写作行为中究竟占多大的有效比重。这一问题之所以产生并持续地干扰我,是因为我常常感到理智逐渐成为某种干扰诗意的东西,它甚至成为一种诗人前进道路上的显性障碍,使一种难堪的分裂成为必然,也即要么成为人,要么成为诗人。前者拥有所谓正常的理智,而后者通过对“正常理智”的放弃与叛逃而挺进诗人的孤独者行列。在我所经见过的许多诗人中,常人的“理智”正是他们毫不理智地放弃或痛苦躲避着的东西,甚至可以说,他们作为诗人的有效性正是建立在对所谓理智的严肃抵抗与戏剧性的逃离行为之中,并鲜活地持续着成为一种高悬的艰难生存常态。这既让我由衷地在仰视中感到尊敬,又让我打心眼儿里感到不寒而栗。因为作为一个缺乏彻底性的人,我始终有一种偷偷摸摸的企图,企图找到人与诗人之间共同的通道,找到理智与情感达成和谐的某条交叉小径,以供诗意在月光下秘密地走私。

2014年3月,孔令剑正式签约“山西文学院第四批签约作家”。签约席左为省作协副主席、时任山西文学院院长、著名诗人潞潞先生。

  这一企图是否有实现的可能,以及这种可能有多大的普及性,就这样成为我的顽固问题之一并逐渐使我丧失穷根究底的毅力与兴趣。因为我惊讶地看到回归常人理智正使为数不少的诗人成为前诗人,看到诗意从他们曾经周身光芒的躯体之上飞速地退却,看到他们不再是充满诗意秘密的人,他们的言谈、笑容、胡须与皱纹以及大碗喝酒、高声放歌都不再沾惹魅力,而显出旧皮鞋一般的庸庸碌碌与空牙膏筒式的干瘪空乏。

  这让我再次悲哀地意识到“试图理智地作诗”这一企图也许正与柏拉图所定义的“如果他没有受到神赐灵感的激动,没有陷入迷狂,没有丧失理智,他就没有能力作诗”的诗人定义相悖反。它似乎正为诗人的仇敌柏拉图对诗人所下的通缉令做出了丰富而可悲的注脚——一群没有理智的人企图理智地做事这是多么既可怕又可怜的事啊。这种对理智的找回本身便是对现存秩序的扰乱与干扰啊!但其实我深知,用心险恶的柏拉图用他的《伊安篇》,用他戏拟的苏格拉底貌似天真实则充满诡诈的审问将精通史诗的游吟诗人、流浪歌手伊安打成了一个傻瓜与骗子,不止如此,他还将整个诗人群体描述成一个迷狂而生有触角的怪物。他彻底剥夺了诗人的理智和行为能力,从此引发了诗歌与哲学你来我往、争吵不休冲突史。

2016年5月,孔令剑与成向阳、孙峰等参加文学院举办“签约作家走进校园”活动。图为孔令剑代表文学院向山西大学图书馆、校团委捐赠图书。

  在诗与哲学的长久冲突之中,被认识论哲学骑在头上的诗人用特有的想象力树起篱笆并反击式地在地下建筑了他们的秘密之宫,那里供奉着他们精神深处玫瑰般美与崇高的秘密,并一再试图回归到地面上用诗意的秘密影响世界与人类。这使那些再次回到“地面上”的诗人重新面对一个理智的问题,即诗人本身并不缺乏常人理智,只是他们的理智明显在常人理智之上,从此又引发了新一轮的企图:也许一个既诗意地热爱着此岸世界同时又对形而上的超验世界充满了好奇的诗人的确可以理智地作诗,并作用于常人的理智,使他们对自然与世界的感知日益变得丰富,使他们得以窥见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内燃之美与梦的血清。作为行走在大众之中并以大众一分子形象出现的诗人,他或许可以如履薄冰地穿越经验与理念的双重通道,运用卓越的想象力赋予日常思辨以生动性与形象性。总而言之,他可以用他的写作实践既隐晦又开放地呈现诗歌的秘密,并用他呈现的秘密为诗歌整体的秘密开拓世俗的疆域,添加浑厚而生动的现实丰富性。

  当我系统地读到作为山西80后诗歌主将之一的孔令剑的诗作时,我认为我相信了这一企图或者说可贵尝试的可能性。或者说,孔令剑用他十年乃至更久的诗歌实践回答了我关于理智与诗意秘密的一个顽固问题,一束光通过他努力开凿的小孔抵达我的混沌之境,留下了一串摇晃不止的光斑。这使我对阅读和谈论他的诗歌充满了盎然而鲜活的冲动。



孔令剑在山西文学院举办的“2016山西作家高级研修班”与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著名作家邱华栋先生合影留念。

  二月底,北方黑灰色的柳树远望中黄里泛青。河冰大范围开裂,风也开始柔软,春天眼看就要来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消逝感浓郁地萦绕着我,使我的阅读情不自禁地回到诗歌。这个黄昏,我开始借助阅读一步一步接近作为诗人的孔令剑。在纸面上,他诗人的面目开始变得清晰,而不是2005年我在《山西文学》编辑部楼下一辆刚刚停放的自行车边上偶然邂逅的那个年轻人,也不是后来十年中我间或一遇的那位严肃而气派的编辑。诗歌阅读的神秘性与有趣性正在于,它大大方方地剥掉了写作者的身份与外套,让阅读者看到了皮肤之下的骨骼、鲜血与种种心事之后不断跳跃的灵魂。事实上,比这个黄昏更早一些时候,在孔令剑位于山西文学院办公室临窗的桌子边上,在一片穿窗而来的冬日阳光里,我与他在不间断的吞云吐雾中反复谈论他即将结集出版中的诗篇。那时候他一反常态地激动而紧张,一边不停精修着电脑屏幕上的诗稿,一边在座椅里反复扭动着身体。他在寻找更加切合而适宜的姿势,以及能够更准确表述他诗意的措辞。我知道,在那并不常常出现的非常时刻,他是一个真实而纯粹的诗人形象,力图双手托出一个球形的秘密,让我在阳光与烟雾之间一窥究竟。但我最终是在这个二月底黄昏的余光中接近了他的系列诗作,以及他深藏于诗歌背后的秘密。专注地读他十年来写下的诗句,诗行空白处的意蕴会忽然将你从坐着的椅子上提起来带走,带向窗外茫茫的虚空之境。此时黑夜降下来,无限临近孔令剑诗歌中黑沉沉的背景。一些我特意循环播放的山西民歌加深了它,我逐渐深入了这个写诗的人用不停吸烟的手指敲击下的诗行。



孔令剑新出版诗集《阿基米德之点》封面

  这是一个既敏感又理智的诗人,他有孤独填满的内核,有从生活的四面不停向着内心灌注的隐秘,同时又将这诗意的秘密不断反辐射向生活具体而细致的场景,并力图向着人群诉说。精心操弄的多义性语言像一面风中的旗帜被他双手挥舞着,时而翻卷过来遮掩住他的身姿与面孔,只是偶尔风向转变时刻,他显露出自己震颤的身体与满脸惶惑不安的表情。我由此体味到一个青年诗人面向广阔生存的精神挣扎。这种挣扎不是垂死者最后短暂而单纯的肉体反应,而是一种既诗意又执著的精神在虚妄群体中的强烈不安。它不是一劳永逸的,而是持续的高度紧张,一种飓风中心难耐的“静寂”与高高挂起的牵悬。


  如一群人坐着,紧紧环绕

  飓风的中心什么也没有

  也许正因如此

  大家才坐进同一片静寂

  ——《场景》


  地面上闲散无聊的人群是如此热衷于彼此交集倾轧,围绕一个无意义的核心展开话语的旋风,同一片静寂与虚空里大家热烈地谈论着无意义的话题,彼此作为对方的人质而自感安全。身在其中的诗人,他有种被强行塞进人群的困倦与不适,以及脱身而走的强烈羞耻与冲动。


  为什么会在他们中间

  坐在一起还要多久

  大家才会站起来,各自走掉

  ——《场景》


  但走掉显然是艰难的。这不止关乎个体的勇气与操守,还有更多具体而微妙的来自于现实生存的高压。这个高压锅一般封闭而憋闷的现实生存场域对一个鲜活个体的隐形折磨(或者可称为社会性改造)就这样被一首看似简单的诗揭开了盖子。与此类似的我们大多数人都曾经历的痛感就这样轻轻地拨响了心弦,弹奏出久久不息的共鸣。


  一只手不是伸向另一只手

  就是紧握成了拳头
  ——《反面》


  可能正是因为有太多类似《场景》中的急欲脱身而出的群体恐惧以及因之而来的痛感,行走在无意义人群之中的青年诗人非常渴望能遇到自己的精神同类,短暂地进入那种可以用自己掌纹独特的手握住另一只独特的手拼命摇晃的幸福时刻,但这样的机遇何其之少!在更多与此形成反面的经常性场合中,他伸出去的手只能僵硬地停留在空气之中,或者飞快而羞涩地缩进袖筒与裤袋里,紧紧握成一个隐秘的拳头。但这几乎要捏碎的拳头又无法公然示众,更不能悍然砸向现实的台面。因为生存仍然是铁硬的,期待的精神幸福仍然是悬挂在现实反面的远不可及的一个塑料袋,风一吹呼啦啦响在心头。

作者与山西文学院第五批签约作家阎扶、张二棍、汉家在一起。

  作为一个将人群之中人与人的关系作为考察对象的诗人,孔令剑对个体与人群的“关系”多有妙语。这些短促而奇异的诗句引我深思,因为他弹响的正是我多年生存经验中难言的痛感。而当他终于从人群之中走出,深深地走进自我的方寸灵府之后,当他努力地用言语挖掘着灵魂的秘密并忍不住放声哭泣的时候,我又觉得他是如此的本色而可爱。


  空气中微尘漂浮

  那是他身体里
  飞走的鸟儿,带着秘密
  文字的秘密到处都有
  他要努力破译,还有风
  在其中来来去去
  为迎接这一时刻来临
  他很想在自己的言语里
  放声哭泣
  ——《雨》


  是的,作为诗人当他终于退回他自己的神殿,就总是有很多灵魂出窍的微妙时刻。这样的时刻总是微尘漂浮,总是有一场雨、一只鸟在窗口意外地经过,引导着他发现世界突然降临的秘密并力图将这份神赐的秘密藏入语言。请注意,秘密是如此飞速地消散着,身体里的鸟儿正藏不住地尘埃般飞逝在雨中几近透明的空气里。但是,这样的秘密永远必须以秘密的姿态存在,而为使秘密始终成为秘密,他必须在言语中放声哭泣。而哭泣只是言语泼溅开的姿态。   作为一个诗性的秘密飞逝、理智的尘埃突然回归的“现实中人”,他虽然很想但仍然得忍住不哭不泣。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有多说,但一个生存场域中短暂地领受了诗意幸福却又无奈地注视它在雨中飞散的忍耐者的形象脱之欲出了。但更多的隐忍还不是自己针对自己,而是自己针对有意义的他者,比如亲人,爱人,朋友与师长。他们是诗意的孤独秘密所绕不开的对象,但同时对诗人而言,他们又是铁锤一样的存在,不停地敲打着诗人孤独的心房企图走进来分享,或者干脆闯进来拉你出去进入他们的庸常。你开启,或者不开启,在这里是一个真实而惨烈的问题。


  你问我为何

  不曾在一首诗里出现
  转过脸,一只事实的鸟
  飞过屋顶,飞向高空以及无限
  难以启齿的玻璃
  一片浑浊的光照耀,更加腼腆
  别处有一扇不能穿越的门
  看见看不见的情感,越收越紧
  而平淡生活成就或者损坏
  正如语言。尚未达到顶点
  飘忽不定的光斑仍在心间
  ——《问答》


  这是一首让我在深夜读来会忍不住产生阵阵精神颤抖的诗。这真不是一首简单的抒情诗,事实上它是一首隐藏着心灵隐秘之痛的情诗,深藏着诗人难言的悲伤与无奈。它来自于诗人生活之中和爱人关于诗歌与自我的一次问答。也许是诗人从来没有凭借诗歌来向爱人传递清晰的爱意,他甚至没有让自己灵魂里的爱情鲜明地出现在诗歌中,面对爱人的疑问或者说质询,他无奈地别过脸,看向窗外那些更高更远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事物,一只恰好到来的鸟引导着他游离出现实之外的视线,那视线不止穿透了一面玻璃,也穿过了他出于内心矛盾而无限难以启齿的对现实的简单表白。难以启齿,对诗人而言并非出于羞愧,而是出于对更高诗意的某种畏惧。在浑浊之光的照耀下,那扇看不见的神圣之门再次向诗人打开了,他看见了爱人永远看不见的情感,看到了情感深处的燃烧的隐秘的美。那之中有着诗歌之所以为诗歌的秘密。那秘密越收越紧,像一根被拉扯到极致后猛然收缩回来的弹簧,砰的一声击打在诗人的心房上。他在骤然的疼痛中逐渐舒缓,眼前是一片飘忽不定的光斑,以及诗意的秘密渐渐消散之后的空茫。他再次感到了作为诗人的幸福,以及这种幸福所必须面对的来自现实中无法躲避的那一部分的质疑与责难。但即便如此,他仍然忍耐着,在忍耐中承受着作为诗人的职责。

作者与山西青年诗人吴小虫在一起。


  诗人做出预言:

  每个人都怀揣一颗炸弹
  炸弹,炸弹
  不同之处在于时间
  心跳,你的手指
  不停敲打光洁的表盘
  你在愿望的光芒里
  眨动双眼
  炸弹,炸弹
  不同之处在于火焰
  在天空的边缘,和
  群峰的顶端
  在你沉入幽深的黑暗之前
  而诗人,他们的双手
  一边敲钟,一边执火
  嘴里说着共同的诺言
  ——《预言》


  这是诗人的预言,也是他真正的心声。这心声无法在广场呼喊,也不能在卧室里向着爱人朗诵,他只能将它作为秘密嵌入诗行之中。所谓诗人,都是在幽深的黑暗中执火的预言者。在不同的时代和时间之中,他们通过言说的炸弹轰响着时代,形成天空的边际和群峰的顶巅。但时代的大水往往使诗人没顶,但即使在没顶之前,诗人依然要敲响最后惊世的钟声。因他不愿在时代的笼子里自我麻醉地安然入睡,因为沉睡的代价是放弃内心的闪电与雨水。作为一个内心高高堆放着火种与木柴的人,他的精神与被自由宣判的鸟形成了对应。他希望着金色的翅膀廓出应得的天空的边际,他冲动着,当黄昏来临时,他从椅子上一跳而起,渴望在天边放一把意识的大火,好让满天星星在灵魂之上统统亮起。



上海诗人肖水(左三)来晋采风,作者与孔令剑及复旦大学大学生诗人吴任己、顾北鱼等合影留念。


  

  许多事物在一片光芒里消失

  许多人在未知的黑暗中
  睡醒又睡去,许多鸟许多飞翔
  许多炊烟在河流的时间里屏住呼吸
  许多水和许多尘土,许多黑色森林
  戴铁掌的马在街道上飞奔
  没有风没有落叶,黄昏
  山头失去最后的温度,没有什么
  值得再一次注目,空荡的天空里
  许多触觉在一瞬间困顿
  ——《许多》


  作为一个不断被世俗社会所同化或者说异化的人,“自己与自己的关系最难捉摸”。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判断,而更像一句在自我审判法庭上的当堂供证。它呈现了一个想向现实投降而心有不甘的诗人内心的反抗与对异化力量真诚竭力的思考。自己,在此处分裂为两个或者许多个部分,每一个都充满了足够的理由向着不同的方向拉扯其他部分的自己。他们之间充满了一时间势均力敌难决高下的关系。此时,能将分裂重新整合为一个完全,能将异化驱逐出精神疆界的唯一力量,只有诗歌。只有诗歌才能在自由的宣判中,以一只鸟的名义呼唤星星在灵魂天空的再次复活。

  作为诗人,孔令剑是个充满内心矛盾的人。这从他诗中反复出现的强烈对比性意象可以见出:光芒与黑暗,清晨与黄昏、醒与睡,寒冰与火焰,起点与终点,填满与空荡,永恒与一瞬。他紧张地关注这这些宏大而细致的矛盾,正说明这些对立在他内心深处是如此突兀地争斗着。

  《许多》呈现了这种争斗即将接近尾声时刻的疲倦与空洞。作为一首充满了温柔语感的诗,它带给人愉悦的快感,又使人柔软地悲伤。诗人翻动的嘴唇带来了黄昏时刻的温度退却后的山峦,街道上逐渐来临的黑暗与带铁掌的马蹄叩击声,一片黑暗降临前的空茫抵达。诗歌的质地在第一句“许多事物在一片光芒里消失”便已早早奠定。这是令人骤然伤感的一句。能够被你言说的事物总是你持久关注并形成了某种感动的事物,而这许多可爱的事物一致的命运是在某一个时刻的集体消逝,尤其是它们并非消逝在慢慢笼罩的黑暗里,而是在光芒的一闪之间,它们就远离了你,像闪电之下瞬间成为灰烬的爱人,像大洪峰之上一闪即逝的蜻蜓的翅膀,让你近于永恒的伤感。

2016年10月,作者在山西文学院、省作协评论委员会联合举办的“作家评论家对话会”上发言。

  令剑的诗就是这样,集中呈现的是一个诗人在现实中的深沉的无奈与被迫的异化。在他所经历的现实中,人,尤其是诗人,是被现实挽着胳膊行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是被强行架着两条胳膊拖着行走的人。每一种现实都是现实,诗人能怎么办?他只能踢踏街道上飞扬的尘土带着无奈在“沉重的巨石上反复摩擦”,并“犹如走在漏洞百出的蜘蛛网上”那样付出被吸附、被吞噬的代价。(《魔术》)

  在这样难堪的生存状况中,他通过反复的自我追问和持续的对过往纯真的回溯来力图挽救自我,力图重新整合破碎的部分自我。

  

  为什么总要回到过去

  深紫色的童年,在根部
  贮藏一生所需的养料
  那时天空没有牙齿,只有
  嗅觉在风中引导
  只有云的舌头在远远品尝
  美好的时光。快乐在每一天
  总是向两侧倾斜,而正午
  从来失去前进的方向
  还是我已经在平常事物里
  把发现的心丢掉,却被许多人
  牵引着,一步步走向变异的糖浆 
  ——《甘蔗》


  我真觉得《甘蔗》是一首充满诚意的好诗,他甚至可能是孔令剑大量短诗中最具分量的作品。一些前辈与同行可能认为,孔令剑在诗歌中从未真正“打开过自己”,但我认为这属于一种偏见,即使并不过分傲慢。作为诗人,孔令剑并不是一个喜欢始终裹紧自己的人,他并不屑于裹脚布,因为他其实并无需要非包裹不可的事物与心思。他只是像一只蚌,因深知内心秘密的光泽过于明艳灼人,而只在月光之下适时而短暂地打开自己并瞬间合拢。他可能也并不认同一劳永逸地“敞开”是一种比灵光乍现更高级的写作姿态。而我觉得《甘蔗》正是一首“打开”后的诗。诗人成年后的痛苦,借助一根“快乐在每一天都向两端倾斜”的甘蔗回到深紫色的童年,那“快乐在每一天”的“根部”。童真的舌头像云一样远远品尝着美的事物,对天空高高在上的牙齿浑然不觉。事实上,即使在遥远的童年,在1980年代的天空下,“牙齿”也是存在的,只是生命在开端时刻总是对来自外界的伤害掉以轻心而自感安全圆满,因而得有“美好的时光”。但“牙齿”在成长中出现了,诗人甚至感觉自己已成为“牙齿”的帮凶,啃啮着自己当年身在其中的美好的部分,但再也难以咀嚼出来自“根部”的津津滋味。这时,让人怦然心惊的句子出现了,“已经在平常事物里把发现的心丢掉”,“被别人牵引着,一步步走向变异的糖浆”。请注意,不是在邪恶中把心丢掉,而是在貌似良善因而浑然不觉的“平常事物里”丢掉。世俗隐形的无孔不入的异化力由此凸显。而来自“别人“的异化的力量,在提供带有毒汁的变异糖浆的同时,也煮熟了那颗丢掉的童心,以及云一样远远品尝美好的舌头。

  《甘蔗》,就这样深深打动了我。因为作为一个几乎与诗人有着同样生存背景的人,我深深理解这种被牵引的变异以及被现实糖浆没顶的精神痛苦。对这种痛苦中挣扎一般的追问也感同身受。这几乎注定了一代人相似的精神形象。所以,我更愿意将《甘蔗》理解为80一代诗人在时代变异中的一份精神供词,一个灵魂颤抖的切片。而它又是如此地形象而生动,它在片刻的“打开”之间透出了一缕心灵之光,让人看到了青年诗人内心既丰富又痛苦的复杂图景。



成向阳书影

  “波浪里沉浮的生,只是死的复数。”孔令剑的诗里多有睿智的断语,如一声裂帛,如摧云断月,如远远到来的炮击,让人心惊,甚至让人由不得恐惧。这样的句子,也许并不具备现实理性,但却满漾着诗性思维,让人一怔,仿佛看到了凌晨时分的一明一灭的半星灯火。

  我坚信,每一个诗人,无论他写着怎样不同风格的诗,当诗意孤独地来临时总有一种惊心动魄先将他自己惊吓。这些带有永恒意味的秘密时刻像巨树一样耸动在那些记忆深刻的夜晚与清晨里。孤独的诗人在其枝杈交错之处为自己筑下隐秘的巢穴。


  夜晚的巨树生长,孤独者

  在每个枝杈交错的地方
  筑下窝巢。星星叼着烟斗
  只远远看着
  ——《永恒》


  对一个在零碎的生存间隙思考着永恒命题的诗人,令剑的诗歌闪烁着难得的思辨色彩。当然,思辨色彩并不是高于诗意的东西。事实上,关于哲学与诗学孰高孰低的问题从来都是一个问题。孔令剑作为一个善于思辨的诗人的成就并不在于他在诗歌中努力思辨,而是他借助思辨在生活中发现并呈现了诗意,并准确找到了那诗意的精巧的形象。比如站立在桥上注视河水的那一刻,他发现流水带不走桥梁,却带走了站立在桥梁上的诗人的思绪、生命与时间的片段。在那一刻,他发现了生活本身关于动与静的哲理,并将这哲理转化为新鲜的诗意的秘密。这其实与很多年前夫子的斯夫之叹是一致的,但其表达显然更为别致而富有新意。(《动与静》)

  而《谎言》这一组诗中的第三节则让我吃惊。在阅读经验中,我还从未读到过将乳汁与白色恐慌通过思辨联系在一起的描述。这其中显然存在着巨大宽深的认知沟壑,但诗人令人敬佩地从其上飞身一跃便呈现了二者之间存在的隐秘联系。

成向阳书影



  奶水从少女的乳房挤出

  喂养饥饿的人群
  人群一遍又一遍陷入
  深不见底的白色恐慌
  ——《谎言》


  是的,奶水,饥缺时刻的奶水,在很多时候,确实会带来白色的恐慌。尤其是这奶水并非来自奶牛、奶妈的职业乳房,而是来自“少女”无辜的乳房。但面对“饥饿的人群”,这样带有强迫性质的“挤出”,事实上是一种带有强烈暴力色彩的掠夺与欺凌。这样的掠夺,即使作为掠夺者本身的“饥饿的人群”也会陡然生出来自于人性深处的“深不见底的恐慌”。这就是来自思辨与发现的力量。这也正是孔令剑思辨型诗歌在凌晨时分反复震动着我的地方。

  而吮吸着少女乳房掠夺奶水的“嘴巴,是内心永久的沼泽”,发散着阴暗的湿漉漉的臭气。面对着这样无数的饥饿人群的嘴巴嘈杂的不断言说,作为诗人该是多么无语。他只能借助香烟与酒精来维持自己内心的干净与孤独的清醒,并通过不停地思辨与写诗,用“几条扬起的皮鞭/把一个个陌生的自己向某个光亮的地方驱赶”,驱赶到清白美丽如同 “和顺”姑娘般的月光之下。


  我在河水中啜饮

  不知水从何来
 
  月光下的身影
  月光是你的清白
 
  我是抒情的王子
  你是新婚之夜
 
  月色贵如黄金
  今夜重新开始
 
                                2016年2月29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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