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区印象派音乐交流组

与竹为邻

林下话清凉许冬林 2018-12-10 15:21:18


竹为邻,日子一定清凉有古意。

童年时,大伯家屋子西边有一丛竹子。竹林旁边还有一大丛野生的忍冬。夏日暮晚,忍冬开花,一阵阵清香鼓荡着,穿过竿竿翠竹,殷勤招引路人。那时,大堂哥常常捧着书本,在竹阴下读书,后来才知道那读书叫备战高考。

他捧着书,围绕那丛竹子,一圈又一圈地转,头也不抬,脸贴着书本。我觉得堂哥也是绿色的了,像一竿瘦竹。堂哥考走之后,竹荫下很有些寂然。只有黄昏时,夕阳的金光映照湖面,连湖边的那丛竹子也在夕阳的金光里,蒙上了一层灿灿的喜气。

我很羡慕大伯家,无端觉得过日子要有竹为邻才好,那日子才有些含蓄蕴藉的深意。所以,每日黄昏,放学后的我每走到那丛竹荫下,总要故意收住步子。有时是手摇竹竿,逗枝上的鸟。有时踮着脚,在那里攀折竹枝。下雨天,路过竹荫下,有时故意移开伞,等竹叶上的雨滴落下来,落进脖子里,落在眉眼间,落在手臂掌心,一身的葳葳凉意。觉得自己就要凉了,就要凝结了,凝结成一块古玉,透明无瑕。


村子里有一位老先生,饱读诗书,为人耿介,但据说他是地主的儿子,从前挨过批斗。他家屋前屋后全是竹子,三间破旧的房子卧在竹林深处,真像一个多缝的蝉蜕。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就喜欢那样的人家,白墙黑瓦,翠竹环绕。每上学,总是喜欢绕路经过他们家的竹林。清秋天的晨晓,透过一竿竿的竹子,会看见老先生穿着米白色的褂子,端然坐在门前吃早餐,像位老中医。我轻悄悄地走过,只觉得那是不一样的人家。鸟在竹林里鸣叫,声音回荡振颤,越发清脆干净。露水掉下来,湿了我的刘海,还有我的书包,还有我的裙子,我想长大后定要种一篱修竹。

时光荏苒,人是长大了,那样直插青空的竹子却没种成,因为住楼,没有自己的土地,像私房钱一样珍贵的土地。可是,种竹的梦还在,月光一样夜夜覆盖心上。后来,买郑板桥的画册赏览,看他画的竹,三五根,或一两丛,疏影横斜,枝叶婆娑,湿淋淋的墨意,将一颗心也漫漶得潮软生了苍苔。在那幅《墨竹》里,他题句子:

茅屋一间,新篁数干,雪白纸窗,微侵绿色,此时独坐其中,一盏雨前茶,一方端石砚,一张宣德纸,几笔折枝花,朋友未来,风声竹响,愈喧愈静,家僮扫地,侍女焚香,往来竹阴中,清光映于面上,绝可怜爱,何必十二金钗,梨园百辈,须置此身心于清风静响中也。

看墨色游走宣纸,读散淡清奇的句子,真恨自己,恨不能生在板桥那样的年代。若能与板桥为邻,多好。浣过衣,弄好炊,然后装作去散步,隔墙看他在竹荫下喝茶,看他在纸窗边研墨画竹,院子里,竹声飒飒,秋蝉鸣噪。做他的家僮和侍女也好啊,扫完地,来焚香,竹荫下来去悠然,闻墨香,萧淡度光阴。

板桥与竹为邻,我与板桥为邻。我把板桥的画册置于案头床边,即使不翻,即使只是闻着那纸墨散发的细细幽香,已觉得日子芬芳。


到桂林旅游,坐筏子从桂林到阳朔,在漓江飘荡,看两岸青山嵯峨层叠,看河滩上竹子婆娑,美得呀,觉得我们是乘船往天河去,那青山上住着神仙,那竹林里住着仙女。桂林多的是凤尾竹,一丛一丛地长,好像一个个的竹子部落,都有自己的姓氏。凤尾竹是很柔美的一种竹子,我就想,在这样的凤尾竹下,多适合和姐妹们一起团团簇簇地坐下来,聚在一处做做女红,说说女儿家的小心思,那时都还未嫁,都还是阿爸阿妈乖巧的小女儿呀。然后,与情人相会也在凤尾竹下,恋情就像这翠竹,一辈子团在一起,一辈子心意不变。

无土可种竹,只能以水养竹。清水养竹,养富贵竹,看那一小丛幽幽绿意在停泊在斗室里,就觉得日子也清幽起来。想要与竹为邻,想要遇一个竹一样的禾本科的人,清洁又野逸,与我在水边在林下,一起话话这清凉自得。


许冬林,依江水而居的古旧诗意女子,迷恋文字、旅游、缝纫和种植,安然低眉在红尘,过悠然意远的日子。自谓是一件出土的宋瓷,端然,易碎。著有散文集《一碗千年月》、《桃花误》、《菊花禅》、《旧时菖蒲》等。以文字为信,浅浅相遇,深深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