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区印象派音乐交流组

武侠 情

月光如雅 2020-07-11 16:41:43

        小时候看的最多的不是童话书而是武侠书,金庸、古龙、卧龙生、梁羽生,能看的我都看了,因为书柜里全是这些书。刚开始的时候是看着玩,后来就沉迷其中了,有时候会把自己想像成书中的人物,会想着自己遇到危急的时候采用哪种武功的哪一招,想象着自己也成为一代宗师或者闯荡江湖的女侠。于是,左一句:飞雪连天射白鹿,右一句:笑书神侠倚碧鸳,得瑟的不行。做游戏的时候会帮小朋友安排角色,告诉他们绝顶高手谁是独孤求败,谁是扫地僧。90年前后正是武侠剧热播的黄金期,天天晚上偷偷摸摸的在门缝里瞄,实在瞄不着就躲在被窝里拿着手电筒继续看小说,经过我不懈的努力,终于成了近视眼。

        那个时候年纪小,看书就是看热闹,大些的时候偶会听电视节目里哪时聊起武侠情节,恍惚间觉得好像记得又好像模糊,于是,重新看了一遍,关注的重点居然转为书中人物的情感,果然是不同阶段不同人生呀。于是,幻想着自己的意中人是个大英雄,有一天会踏着五彩祥云来接我。帮我应付考试,帮我打水打饭,不想上楼的时候搂着我的小腰,嗖的一下轻功飞起直上云霄。

        再后来发现,书中居然有大量的古诗词,有些是引用前人,有些是作者自己写的,以词应景,对仗工整。在看金庸先生的书,我发现里面大量的诗词都是先生自己所写,《天龙八部》的每章节连起来就是一首和词牌的词,甚至书名也能连成对联流传成为经典。这让我想起董卿说过,你读过的书、看过的词、念过的诗,都藏在你的气质里,最后会变成心中的星辰大海,眼底的清风明月。作者心中的武侠梦,仗剑天涯,衣袂飘飘,大口喝酒,大碗吃肉,管他大漠云海,日暮苍穹,以剑为笔,以地为纸,书一阕诗酒人生,何等潇洒。

       记得那句“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时无关风与月。”吗?举起酒尊,一饮而尽,未语凝噎,何时归啊,何时归?


《玉楼春》

欧阳修 

尊前拟把归期说, 欲语春容先惨咽。 

人间自是有情痴, 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 一曲能教肠寸结。 

直须看尽洛阳花, 始共春风容易别。

      “拟把”、“未语”两词,蕴含多少不忍说出的惜别之情?离歌休得翻新,一曲听得肠断。全然想想,人与生俱来就是有感情的,情亲友情爱情,都与人的纠缠,与风月无关,与花雪无关,只需同伴相约,赏尽洛阳名花之后,与春风无憾地离别。诗中对于美好事物的爱恋对于人生无常的感慨,都化作春风细雨而去,于豪放中有沉著之致。

      诗词的字里行间全然是在表述,一种理想、一种爱恋、一种情怀、一种生活、一种态度,浓缩在这短短的几行里,这需要我们像游历三月桃林一样,慢慢地路过每一处风景,每一棵树干,每一朵花开,每一股馨香。有时候读诗真的是需要联想,朝代的变迁,历史的改变,心情的好坏,都会展现出不同的画面。那些画面一帧一帧的慢慢滑动,眼前浮动的就是这首诗对于自己的意义。诗词最早的出现方式就是吟唱,词律、词牌、对仗、押韵,填的一阕好词就要精通音律。畅所欲言或者是唱所欲言更为合适。现代的文章用尽了华美的辞藻,委婉的手法来描述活着的生活,而诗词却是短小的语句中展现了无限的遐想,或慷慨激昂或活色生香。

      分享三首金庸先生书中提及的诗词,以及那些明细刻骨的片段,回味一下武侠诗中的情与痴。

《江城子》 苏轼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每次独到这首词的时候都会想起金庸先生笔下的那一幕:

小龙女始终没有来。他便如一具石像般在山顶呆立了一夜,直到红日东升,四下里小鸟啾鸣,花香浮动,春意正浓,他心中却如一片寒冰,似有一个声音在耳际不住响动:“傻子!

  她早死了,在十六年之前早就死了。她自知中毒难愈,你决计不肯独活,因此图了自尽,却骗你等她十六年。傻子,她待你如此情义深重,你怎么到今日还不明白她的心意?”

  他犹如行尸走肉般踉跄下山,一日一夜不饮不食,但觉唇燥舌焦,于是走到小溪之旁,掬水而饮,一低头,猛见水中倒影,两鬓竟然白了一片。他此时三十六岁,年方壮盛,不该头发便白,更因内功精纯。虽然一处艰苦颠沛,但向来头上一根银丝也无,突见两鬓如霜,满脸尘土,几乎不识得自己面貌,伸手在额角鬓际拔下三根头发来,只见三根中倒有两根是白的。

  霎时之间,心中想起几句词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这是苏东坡悼亡之词。杨过一生潜心武学,读书不多,数处前在江南一家小酒店壁上偶尔见到题着这首词,但觉情深意真,随口念了几遍,这时忆及,已不记得是谁所作。心想:“他是十年生死两茫茫,我和龙儿已相隔一十六年了。他尚有个孤坟,知道爱妻埋骨之所,而我却连妻子葬身何处也自不知。”接着又想到这词的下半阕,那是作者一晚梦到亡妻的情境:“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料想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不由得心中大恸:“而我,而我,三日三夜不能合眼,竟连梦也做不到一个!”

      幽梦之中,你的剪影,映在窗前,却是触不可及。最美好的爱就是,你还在,我还爱。最痛的爱就是,你不在,我还是爱。

《破阵子》金庸

千里茫茫若梦,双眸粲粲如星。

塞上牛羊空许约,烛畔鬓云有旧盟。

莽苍踏雪行。

赤手屠熊搏虎,金戈荡寇鏖兵。

草木残生颅铸铁,虫豸凝寒掌作冰。

挥洒缚豪英。


      萧峰说:“这些刀头上搏命的勾当,我的确过得厌了。在塞外草原中驰马放鹰,纵犬逐兔,从此无牵挂,当真开心得多。阿朱,我在塞外,你来瞧我不瞧?”

阿朱脸上一红,低声道:“我不是说‘放牧’么?你驰马打猎,我便放牛放羊。”说到这里,将头低了下去。……萧峰大声道:“萧某得有今日,别说要我重当丐帮帮主,就是叫我做大宁皇帝,我也不干。阿朱,这就到信阳找马夫人去,她肯说也罢,不肯说也罢,这是咱们最後萧峰哈哈大笑,说道:“是了!从今而後,萧某不再是孤孤单单、给人轻蔑鄙视的胡虏贱种,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有一个人……”一时不知如何说才是。

      阿朱接口道:“有一个人敬重你、钦佩你、感激你、愿意永永远远、生生世世、陪在你身边,和你一同抵受患难屈辱、艰险困苦。”说得诚挚无比。

萧峰纵声长笑,四周山谷呜响,他想到阿朱说“一同抵受患难屈辱、艰险困苦”,她明知前途满是荆棘,却也甘受无悔,心中感激,虽满脸笑容,腮边却滚下了两行泪水。

阿朱叹了口气,道:“我好为难,大哥,我真是没有法子。我不能陪你了。我很想陪着你,和你在一起,真不想跟你分开……你……你一个人这么寂寞孤单,我对你不起。大哥,我离开了你,你会孤零零的,我也是孤零零的。最好你立刻带我到雁门关外,咱们便这么牧牛放羊去。段正淳的怨仇,再过一年来报不成么?让我先陪你一年。”

      在离幸福最近的时候,两个相爱的人阴阳永隔。灿若明星的双眼从此紧闭,曾经的诺言永远落空,一个内心悲绝的男人在刚刚体验到爱情滋味的时候,亲手打死了天底下惟一相信他对他好的女人。

一诺成空。

      梦里真真语真幻。同一笑,到头万事俱空。

《佛偈》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胡斐弹刀清啸,心中感慨,还刀入鞘,将宝刀放回土坑之中,使它长伴父亲于地下,再将程灵素的骨灰坛也轻轻放入土坑,拨土掩好。他取出金创药为圆性敷上伤口,给她包扎好,说道:“从今以后,你跟着我再也不离开了!”

     圆性含泪道:“胡大哥,不成的……我见到你是我命苦,不见你,我仍然命苦……”她跪倒在地,双手合十,轻念佛偈: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念偈时泪如雨下,念毕,悄然上马,缓步西去。

     胡斐追将上去,牵过骆冰所赠的白马,说道:“你骑了这马去吧。你身上有伤,还是……还是……”圆性摇摇头,纵马便行。

     胡斐望着她的背影,那八句佛偈,在耳际心头不住盘旋。

     他身旁那匹白马望着圆性渐行渐远,不由得纵声悲嘶,不明白这位旧主人为什么竟不转过头来。

     胡斐见她北影渐小,即将隐没,突然之间,耳畔似乎又响起了王铁匠的情歌:

     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

    “袁姑娘,二妹,连同我三个儿,我们又没做坏事,为什么都要这样苦恼?难道都是天生命苦吗?”

      回头望望父亲坟上程灵素骨灰的埋葬处,一阵凉风吹来,吹得坟边青草尽皆伏倒。“再过几天,这些青草都变黄了,最后也都死了。它们倒可以在这里常伴二妹,我却不能。二妹今年只十八岁,明年我再来看她,她仍是十八岁,我却一年年大了,老了,道最后还不是同这些青草一般?‘无忧亦无怖’有什么好?恩爱会也罢,不是恩爱会也罢,总都是‘无常难得久’!”

         天未老 往事长歇 人未老 滪石成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