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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踏着月光的行板(中)【经典回眸】

小说月报 2020-06-29 07:20:13
精彩导读

我爱人在世时,我们常常在假日时去探望他的父亲。公公住在大庆的让湖路区,从哈尔滨去让湖路,基本都是些逢站必停的慢车。在慢行列车上,我相遇最多的就是那些神色黯然、衣着破旧的民工。有一次我们乘坐慢车从让湖路返回哈尔滨,路过松花江大桥时,只见一团落日浸在江水中,水面一派辉煌。车厢中那些旅人疲惫的神色,也因为这夕阳的映照而变得格外的安详与温和。这温暖的画面让我心有所动,我对爱人说,我一定要写一篇发生在慢车上的故事的小说。可惜他没有读到它。当我的笔触落在我曾无比熟悉的那一列列果绿色的慢车上时,我们婚姻生活中曾有的温暖又忧伤地回到了我身上,所以那对民工夫妻的感情很大程度上倾注了我对爱人的怀恋。在小说中,男女主人公在慢车交错之时虽然没有手牵手,可他们还是望见了对方,哪怕看的是一眼。而在现实生活中,我却是连看一眼爱人的可能都不存在了。但我为曾拥有慢车上温暖的旅行而庆幸,那份知足和幸福是我永久的怀恋。


其实民工自有民工的浪漫,虽然说他们的浪漫浸透着生活的辛酸。在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的现实生活中,民工无疑处于弱势群体一族。在这种时刻,人与人之间的真爱,才是抵御这苍凉人世的最强的暖流。


小说最初的标题是《慢车协奏曲》,我把它给了《收获》杂志后,李小林老师说这个标题不是很好,让我再考虑一个名字。于是我就把它改为《踏着月光的行板》,它确实比原来的名字要含蓄、有味道一些。


月光是大地的游魂,它在黎明前离开我们的时候,一定是裹挟着满身的晨露,不然那月光为什么会像雨丝一样,给人一种湿漉漉的感觉?!


——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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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踏着月光的行板(上)




踏着月光的行板(中)



文│迟子建



慢车就像一个惯于施舍的人,对于那些快车不屑于停靠的小站,它却仁慈地站下来了。它走一走,就要停一停。一般的旅客厌烦慢车的这种“逢站必停”,林秀珊却不。那些小站常让她想起下三营子。下三营子不通火车,连这样的小站都没有。要是火车对所有的小站都呼啸着一掠而过,那不就跟财大气粗的人对沿途的乞讨者置之不理一样可恶么?上下小站的人大都神色倦怠,衣着破旧,他们看人时的表情有几分呆滞,几分胆怯,几分平和,又有几分微微的好奇。有的慢车不对号入座,上车的旅客就先要紧张地奔着空位置东窜西跳,往往没等他们坐下来,火车就启动了。火车在小站的停车时间通常是三分钟,最长的不过五分钟。上下车的人永远都是慌慌张张的。


林秀珊在火车上坐得闷了,就喜欢打量新上来的乘客。有的妇女的花衣裳好看,她就盯着人家的衣裳看;有的小孩子的脸蛋红扑扑的,她就盯着小孩的脸蛋看。有一回她见一个男人的发式好看,就盯着人家的头发看,心想王锐若是梳个这样的发式也不错。结果那个花心的农民以为林秀珊看上了他,悄悄地把腿从茶桌下伸到她腿旁,轻轻地踢她,暗示和试探她。林秀珊就张开嘴,长时间地把一口黄牙暴露出来,宛若打开粮仓晒金灿灿的玉米一样,这一招果然把那男人吓着了,他连忙起身去寻别的座位,林秀珊就合上嘴,趴在茶桌上偷偷笑了。她想,幸亏没给自己的这口坏牙做美容,它们的丑陋是射向那些对她心怀不轨的人的子弹。


林秀珊看了一会口琴,把它放回包里,又调皮地玩了一会闹钟,依然又把它放回包里。虽然已是初秋了,风微微凉了,可阳光却依然明媚。她仰望蓝天下的那一朵朵雪白的云——它们在她读过的小学课文中被比喻为羊群。林秀珊觉得再贴切不过了。她想天上放出来的羊群到底是不一样,它们肥美而洁净。只是她不知牧羊者是谁。是太阳么?也许是,因为太阳投下的光在她看来就像一条条羊鞭。


林秀珊是个有着奇思妙想的人,比如这火车的车轨,在她眼里分明就是两条长长的腿。而城市街道上伫立着的电话亭,在她看来就是一只只大耳朵。现在她的包里多了一把口琴,她就觉得这不停发出声响的火车是一把琴,而能让这琴发音的,是那弓弦一样的铁轨。现在她是坐在一把小提琴上去看望王锐,生活中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情呢?火车响着,车厢内有说话声、咳嗽声、小孩子的哭闹声,而窗外又有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传来,她觉得这些声音都是帮助这列小提琴似的火车来合奏一首内容丰富的乐曲的。她喜欢这样的声音,嘈杂、琐碎、亲切、温存。


慢车经过龙凤站时,王锐的对面上来一对男女。女人被搀扶着,面色苍黄,有气无力的。搀她的瘦高男人刀条脸,一嘴的酒气。王锐猜他是那女人的丈夫。女人虽然满面病容,但她的美丽仍然像河面上的月光一样动人。她坐下来后哀怜地看了一眼王锐,王锐就很想问候她一声。他的包里,有几个橘子,两块月饼,还有一条丝巾。月饼是他要和林秀珊赏月时吃的,而丝巾是要送她做礼物的。让湖路春秋时风大,林秀珊早就想拥有一块丝巾来包裹头发,可她一直没舍得买。王锐就在国贸地下商城的摊床为妻子买了一条蓝地紫花的丝巾。他不敢去大商城,那里的商品贵得令人咋舌,而地下商城的东西,从来都可以讲价。这条要价六十元的丝巾,他花了三十五元就买下来了。他先是要了蓝地白花的,它豁亮极了,一眼望去像是晴空下飘荡的一片白云。后来他怕妻子戴这样的丝巾太招人眼,万一她在周五的傍晚等他的电话时戴这样的丝巾被坏男人盯上了怎么办?于是他就换了一条蓝地紫花的,它不那么显眼,也很漂亮,有如暗夜草地上的花,虽然看上去影影绰绰的,但给人一种典雅的美。既然丝巾和月饼是不能给对面的女病人的,王锐就掏出一只橘子给她,说:“吃个橘子解解渴吧。”那女人努力挤出几丝笑容,摇了摇头。而她身边的男人,充满敌意地瞟了他一眼,对那女人嘀咕了一句:“你病成这样了,还这么勾人的魂儿!”王锐很想说那男人几句,你女人病成这样了,怎么还说风凉话?可他怕人家骂自己多管闲事,也就没说什么,并且在那女人摇头之后,把那个没送出去的橘子又收回包里,免得惹是生非。


那男人坐下来后点起一棵烟,在烟雾中眯缝着眼问王锐:“兄弟,去哪儿啊?”王锐没说目的地,而是说了他要看望的对象:“看媳妇去!”这时那女人扬着手对男人说:“我还是痛,再给我一片止痛药。”男人一手掐着烟,一手在兜里翻腾药片,数落那女人:“我早就跟你说过,跟着情人跑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你精精神神、漂漂亮亮的时候他就跟你欢欢喜喜的,你一旦有个病有个灾,他就一脚把你踢出门了,还不得原来的主儿侍候你?!你保证以后不跟你那情人交往了,我就把酒戒了,烟也戒了,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会架个云梯给你去摘!”说完,他摸出药片,把它填到女人嘴里,又从旅行包里拿出矿泉水瓶,拧开盖,喂那女人吃药。女人大约嫌他在陌生人面前揭她的短,吃过药后,就合上眼睛佯睡了。王锐这才明白,这女人原来有个情人!先前对那女人的同情也就一落千丈,他忽然同情起对面的男人来了。他想林秀珊若是跟了别人,他可没有这么宽阔的胸怀再接纳她。王锐主动问那男人:“大哥,回家过八月十五啊?”那男人说:“对,回讷河。”王锐指着那女人问:“你媳妇?”男人吐了一口痰,说:“哼,是我媳妇!”他瞪了那女人一眼,叹了一口气,说:“你说去看媳妇,那么你和媳妇是两地生活啊?”王锐点了点头。那男人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说:“不是我喝多了跟你说疯话,你听我一句话,赶快想办法整到一块吧,不在一块的夫妻不出事才怪!像我们,一个在讷河,一个在龙凤,你知道她天天晚上跟谁躺在被窝里数星星啊!”王锐笑了,他轻声说:“我媳妇可不是那种人。”那男人撇了一下嘴,一本正经地板着脸教训他:“兄弟,可别说大话,自古以来最不敢打赌的就是自己的女人不出去养汉!”说完,他咂摸了几下嘴。他讲话时舌头微微有些发硬,足见他喝了过量的酒。王锐想他如果不喝那么多酒的话,也就不会当着陌生人不顾自尊、口无遮拦地展览“家丑”了。林秀珊就说过酒是“魔术水”,人若是喝多了它,完全就不是本来的样子了,文静的女人变得浪荡了,木讷少言的男人变得跟八哥一样喋喋不休了。王锐就和妻子开玩笑说:“哪天我把你灌醉了,也让你浪荡浪荡!”林秀珊说:“你嫌我不风骚,是不是?”王锐说:“你要是真学得风骚了,我在工棚里还不得夜夜失眠啊。”林秀珊就露出她那一口黄牙,带着几分娇嗔,几分得意,几分甜蜜,如盛开的金莲花一样地笑了。


车厢的过道里响起了流动小货车走来的吱扭扭的声音。那男人掐灭了烟,神情亢奋地吆喝货车停下来,要了两瓶啤酒,一袋花生米,两根香肠。他用牙齿把两个瓶盖麻利地咬下来,递给王锐一瓶,说:“兄弟,吹一!”吧广王锐连忙说:“我不会喝酒,你喝你喝!”那男人边撕花生米的包装袋边说:“酒是好东西啊,喝了它心里舒坦!”说完,他耸了一下肩膀,说:“有时我觉得心里乱七八糟的,堵得慌,就像塞满了垃圾,可是酒一落肚,咳,就觉得心里敞亮了!酒就像小扫把一样,把那些脏东西都给我清除掉了!”他一用力,花生米的袋口被撕裂了,“哗”的一声,袋中的花生米有多半洒在地上,花生米咕噜噜地四处滚动,那男人骂:“我操,你们又不是黄花闺女,天生就是被人吃的,还溜,就是溜了,我吃不上你,老鼠也会把你们吃了!”他的话把王锐逗笑了。就连那女人也微微睁开眼,偷偷看了一眼对着遗落的花生米发牢骚的丈夫,嘴角浮出几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然后又合上了眼睛。


王锐已经快到站了。他看着对面的男人咕嘟嘟地喝啤酒。一喝上酒,他的话就更多了。他骂这车厢里的腥臭气,说是不知哪个混蛋把变了质的鱼带上车了;他骂厕所的尿骚味,嫌乘务员个个是懒虫,不知道冲刷厕所。他还骂慢车跟婊子一样,逢站就要拉客。他很快干掉了一瓶啤酒,他在弯腰把空酒瓶摆在地上的时候叹了一口气,说:“唉,我老婆的水分就像这瓶里的酒,让情人给滋咕滋咕地喝干了,留给我的,就是个空瓶!可我还不舍得扔掉这个空瓶子!”说完,他站起身,无限怜爱地抚弄了一下那女人的头发。他的举动险些催下王锐的泪水,他对眼前这个看似粗俗、牢骚满腹的男人有了一股莫名的好感。所以当他在让湖路下车的时候,他紧紧地握了一下那男人的手,说:“回去过个好中秋节吧!”那男人嘟囔道:“咳,你怎么这么快就下车了?我还没跟你聊够呢!”


王锐步出站台时,心里不由得有了几分怅惘。他想万一林秀珊看上别的男人怎么办?他可不想让妻子的笑容开在别的男人的怀抱里。林秀珊曾跟他说过,毛纺厂传达室的老李对她很热情,有一次她去电话亭等王锐的电话,天忽然落起雨来,老李就打着伞来接她,一直把她送回宿舍。林秀珊说她头一回和别的男人合打一把伞,心里很紧张,有意识地与老李隔得远一些,结果半面身子淋在雨中,仍然弄得身上湿漉漉的。王锐当时与林秀珊开玩笑说:“这老李分明是想把你弄湿了,让你浑身发冷,再说要为你暖身子!”林秀珊朝王锐的胸上猛捶了一下,说:“我才不让别人为我暖身子呢!”王锐只见过老李一回,印象中他是个面目和善的人。他想今天他找林秀珊,一定要在传达室停一下,让老李看看他给妻子买的丝巾,让他明白他对林秀珊的爱有多么深。可他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老李的班。传达室的两个人是轮流当班,每人值一天一宿的班后,会休息一天。


是上午十一点左右的光景,阳光强烈得直晃眼睛。王锐快步朝毛纺厂走去。沿途随处可见提着月饼和水果的行人,王锐明白他们这是为着晚上的那轮月亮而准备的。在下三营子过中秋节时,母亲会在院子里放上桌子,摆上月饼、瓜果来“祭月”。月饼和瓜果经过月亮的照耀后,人才会去吃它们。


王锐路过传达室时,特意看了一眼是谁当班,结果发现不是老李,这让他有些失望。那个人不认识王锐,他见王锐径直朝厂子大门走去,就吆喝他:“喂,你站住!找谁去呀?”王锐停下脚步,说:“找我媳妇林秀珊厂那人说:“林秀珊一大早就提着包出门了,不在厂子里!”王锐说:“这怎么可能!”那人说:“你不嫌遛腿儿,就进去找找看!”他很有原则性地拿出一张单子,让王锐填上姓名,并查看了他的身份证,这才放他进去。王锐想这个人一定是看错人了,林秀珊在食堂工作,她怎么可能擅自出门呢?他很快走到厂区西北角的食堂,一推开灶房的门,就闻到一股炖肉的香味。王锐看见王爱玲在切白菜丝,其他两个人择着豆角。王爱玲一见王锐就惊叫道:“你怎么来了?”王锐说:“今天过节,工头给了我一天假,我来看看秀珊。”王爱玲撇下菜刀“哎哟”叫了一声说:“我们今天给了秀珊一天假,让她去看你,她一大早晨就去哈尔滨了!你赶快往回返吧!”王锐僵直地站在那里,好半天才醒过神来,他说:“这事闹的!”


王锐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出毛纺厂。路过传达室门口时,那个当班的人对他说:“我没说错吧?”王锐没理睬他,直奔火车站而去。到了那里,立即买了一张半小时后开往哈尔滨的慢车票。他想林秀珊找不到他,一定会在工地等他。


正午了,王锐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了。他花一元钱买了两个酸菜馅肉包子。那包子皮厚馅少,已经冰凉了,吃得他直反胃。本来就心急如焚,偏偏又听到广播说这列慢车大约要晚点十五分钟左右,这可真是火上浇油。王锐有个毛病,一旦着起急来,就有些小便失禁,他一趟接着一趟地往厕所跑。当年林秀珊生孩子难产,听着妻子喊天叫地的哭号声,他也是抑制不住地一遍一遍地跑出去撒尿。当儿子终于哭叫着降生了,他也尿得头晕眼花,快迈不动步了。


王锐每次从厕所跑出来,都要看一眼检票口上方的电子显示屏上打出的列车进站的信息。他生怕火车又抢回了时间,正点进站了,把他给甩下来。虽然凭经验他明白,慢车一旦晚点了,是不可能把时间调整到正常时刻的。因为慢车运行区间短,通常是没等车速起来,它又要为着那一个个小站而停下来了。


果然,那列火车足足晚点了二十分钟才像个酒鬼一样晃晃悠悠地进站。也许是中秋节客流量大,王锐没有买到座号,他就站在车厢连接处的茶炉前。那里聚着几个跟他一样无座的人,有个妇女怀抱孩子坐在地上,无所顾忌地奶孩子。王锐看了一眼她裸露的丰满的奶子,不由得羞愧地低下头,他觉得看别的女人的奶,就是对妻子的不忠。另几个站着的人,有的在吸烟,有的靠着肮脏的车厢板壁,疲倦地打瞌睡。一旦上了车,王锐就心安了。他站在车门口,透过污浊的玻璃望窗外的风景。他想这样的大晴天,晚上的月亮一定分外光华、明净。他想起在下三营子过中秋节时,林秀珊会用洗衣盆装上清水,看水中的月亮。王锐问她为什么不看天上的?林秀珊总是“咯咯”地笑着说:“天上的月亮摸不着,水里的能摸得着。”说着,就用手去捞月亮,把月亮捞得颤颤巍巍的,好像月亮一下子老了几十岁。想起林秀珊,王锐就有一股格外温馨的感觉。慢车行进的声音很像一个发病的哮喘患者,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杂音。王锐站了一会儿,就觉得腿脚发酸了。他转过身来,发现茶炉旁聚集了几个接水的人,他们有的托着白色的快餐碗面盒,有的则端着茶渍斑斑的缸子。他们都在抱怨这水太温吞。王锐想与其在这消磨时光,不如到车厢里询问一下别的乘客有没有提早下车的,他好寻个空位。他从接水的人的身后艰难地挤进车厢,结果发现过道里也站满了人,便知自己的愿望十有八九会落空。他问了六七个人,他们不是说在终点站下车,就是说站在过道的人早已把他们的座位候上了,王锐只能悻悻地再回到茶炉旁,想着两三个小时的路途不算远,也就安心地站到了车门口。可是慢车的车门就像人的假牙一样容易脱落,你靠了它没有多久,它就在小站上停车了。车门打开后,上下车的人一拥挤,王锐就被挤得团团转,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抽打着的陀螺,不由自主地旋转。待到车门关闭,火车重新启动后,他已被折腾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就像砌了一天砖一样四肢酸软、疲乏无力。王锐想这个时刻要是孙悟空出现就好了,吹上一根毫毛把人变成蜜蜂蚊子,那样所有的座位都会是空的了。这样一联想,他就觉得人是可怜的,鸟儿去哪里都不用买票,只需把翅膀一扇,天空就可以做它的道路。


乘警押着几个落网的逃票者雄赳赳地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王锐,认为站在茶炉前的他有逃票的嫌疑,就吆喝他:“把你的票拿出来!”王锐就去西装口袋里掏票,他记得检过票后,他把它放在那里了。可是翻来翻去,车票却踪影皆无;他便去翻裤兜,裤兜里也没有!他心下一惊:这票是不是挤丢了?王锐就低头看脚下,结果他看见的是橘子皮、瓜子皮和废纸,根本就没有车票,王锐急得喉咙发干,他张口结舌地对乘警说:“我真的买了票!”乘警冷笑了一声,说:“你们这套把戏我见得多了,跟我走!”在乘警盘查王锐的时候,那几个逃票的人迅速地逃了。乘警一看被押解的逃票者一个都不见了,就问坐在地上怀抱小孩的妇女:“看见他们往哪儿去了么?是往前面的车厢去了,还是去后面了?”那妇女说:“我看我孩子的脸来着,没看那些人的脸,我怎么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乘警就一挥手把火撒在王锐身上,“跟我走!”王锐找票找得手忙脚乱,恨不能脱光了衣服干净彻底地寻一遍。乘警让他跟着走,他说:“再让我找一找,我真的买了票了!”乘警说:“我逮住你一个,却溜走了五个!你跟那几个人是不是一伙的?你把我耗住,好让他们脱身?”王锐无限委屈地说:“这可真冤枉人啊,我怎么跟他们是一伙的了?我与他们不认不识!再说了,你这火车是一张网,他们几个是网里的鱼,庙在,和尚还能跑到哪里去呀?”他这一番话把乘警逗笑了。抱小孩的妇女也笑了,她说乘警;“我看你连黑熊都不如!黑熊掰苞米,是掰一穗扔一穗,你呢,掰一穗扔了五穗!”她的话缓解了王锐的紧张情绪,王锐笑了,乘警笑了,聚集在茶炉旁的人也都笑了。好像这里有人在说相声,其乐融融。可惜笑声变不成一只只灵巧的手,能帮王锐找出车票,他只能垂头丧气地跟着乘警走。他们一直走到餐车,那里已有另外一名乘警在给几名逃票者补票了。餐车有空位,几个女乘务员聚集在一起叽叽嘎嘎地说笑,还有几个厨师在打扑克。厨师戴着的白帽子和穿着的白大褂像初春的雪一样肮脏。苍蝇在污渍斑斑的台布上飞起飞落,悠然自得。王锐坐下来,耐心地跟乘警说:“我从来没逃过票,我向你保证!你给我几分钟时间,容我再找找!”乘警说:“因为抓你,跑了五个人,我没让你补六张票就算不错了!快说,从哪儿上的车?到哪儿下?”王锐说:“我在让湖路上的车,到哈尔滨去。”乘警吆喝补票员:“给这小子补一张从让湖路到哈尔滨的车票!”王锐急了,他说:“我要是没有买票,就让雷把我劈死!”乘警说:“你也知道晴天没有雷,你赌什么咒?赶快补票,不然到了哈尔滨,把你弄到铁路派出所去!”王锐偏偏来了犟脾气,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没——逃——票!”乘警说:“口说无凭,把票拿出来啊?!”王锐说:“那你让我去趟厕所,我扒光了衣服,仔仔细细地找!”乘警说:“你用不着去厕所扒光自己,就在这里扒吧!如今还上哪儿找处女和童男,人身上的那点零件谁没见识过,脱吧!”他的话让那几个女乘务员大笑起来,但她们没等笑利索就各提了一把钥匙离开餐车,看来前方又到一个车站了,她们这是去给自己负责的车厢开门。王锐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污辱,他咆哮着说:“我真的是买票了,要是我真找不出票来,它肯定是丢了!”乘警笑着说:“别激动,大过节的,高高兴兴的好不好?赶快补了票走人吧!”王锐心犹不甘,他记得没错,票确实放在西装口袋里了。他脱下西装,像考古学家打开墓葬一样,认真地察看那墓穴一样的口袋,结果他发现口袋开线了,车票滑落到衬里中了!所幸衬里的底线轧得比较密实,车票才安然夹在其中。当他终于把票如愿以偿地翻出来递给乘警时,王锐真是恨透了这件西装,他觉得它像汉奸一样把他出卖了。乘警见到车票,对王锐说:“还真是冤枉了你!”见王锐委屈得像是要哭的样子,乘警又说:“你就坐在这儿吧,不收你的座位钱了!”王锐可不想坐在这里,他想回到原先站着的地方。他要把车票给拥堵在茶炉前的乘客看,他没撒谎,他是清白的!王锐把西装搭在胳膊上,挎着包走出餐车。火车刚刚离开站台,车体晃得厉害,王锐也跟着摇晃着。等他回到原来的位置后,发现那个抱小孩的妇女已经不见了,不知她是下车了,还是找到了座位?而先前站着的人,也换了新面孔。只有那个锈迹斑斑的茶炉,还露着它那仿佛是饱经沧桑的老脸孔,迎接着他。


王锐本来就因为见林秀珊扑了空而心生懊恼,再加上车票的风波,他的情绪异常的低落。他想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对着镜头说说些假话呢,结果遭到工友们的耻笑不说,他为此换来的这个假日旅行又极不愉快。


前天中午,王锐正坐在工棚前吃午饭,工头把他叫出来,说是电视台来了两个记者,想采访一下打工者的待遇问题。工头说王锐形象好,口才也好,让他给建筑公司多美言几句,就说他们公司吃住条件都好,从未拖欠过打工者的工资等等。王锐本不想给人当枪使,但工头趴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你说好了,我奖励你一百块钱!”王锐说:“除了钱,能让我在中秋节时歇一天,我就去说。”工头一拍胸脯说:“没问题!”于是王锐就被记者拉到工地旁。男记者扛着火箭筒似的摄像机对着他,女记者则拿着甘蔗似的话筒对着他。王锐虽然是初次上镜,可他却丝毫都不紧张。记者问他:“你对恒基建筑公司给你提供的食宿满意么?”王锐说:“很满意,每天的菜里都有肉,馒头和米饭管够!住得也不挤,能伸开腿!”记者问:“公司拖欠过你们的工钱么?”王锐说:“没有,我们过年时探家,都能拿到现钱。”记者又问:“你喜欢当建筑工人么?”王锐说:“喜欢,因为我是在给人造安乐窝。鸟儿要是没窝,就得栖息在风雨中;人要是没窝,不就成了流浪者了么?”采访顺利结束了,工头很满意,当即兑现给王锐一百块钱,允许他中秋节时休息一天。王锐就用这一百元钱给林秀珊买了块丝巾,又买了月饼和橘子,打算赶到让湖路给林秀珊一个惊喜,谁料林秀珊也会得到一个假日,突然来探望他呢!看来两个惊喜一交错,惊喜就变成了哀愁。王锐还记得昨晚工友们聚集在那台只有十二英寸的电视机前观看他接受采访的情景,王锐的图像一从晚间新闻节目中消失,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人说王锐当瓦工可惜了,他编瞎话的能力完全可以去当个昏官;有人说以后要是缺钱用了,就朝他借,谁让他说公司没拖欠过工钱呢!还有人说王锐的样子像某某某、某某某,而那些名字都是大家看过的电影中叛徒的名字。工友们的话就像蜜蜂一样蛰着他的脸,王锐只好为自己辩解说:“我要不为他们说点好听的,公司还不得把我们都解雇了啊?咱们寄人篱下,就得嘴甜点!”工友们便不说什么了。可王锐却很难过,他暗想金钱和女人确实能拉拢和腐蚀人,一百元钱和林秀珊,就能让他堂而皇之地为别人唱赞歌。


王锐乘慢车返回哈尔滨时,林秀珊也满怀失落地踏上了返回让湖路的旅途。当她在中午十二点左右赶到王锐所在的道外的建筑工地后,她就跟两个往吊车上搬砖的民工说:“你们能帮我叫一下王锐么?”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王锐是谁呀?我们不认识!”林秀珊认得与王锐铺挨铺的杨成,她就说:“那你们认识杨成么?”那两个人依旧笑嘻嘻地异口同声地说:“杨成是谁呀?我们不认识!”林秀珊以为来错了工地,正狐疑问,那两个人嘿嘿笑了,说:“你是王锐的老婆吧?我们见过你,你来工棚找过他!可他今天不在工地!”一听说王锐不在工地,林秀珊吓得腿软了,眼晕了,她颤着声问:“他出了什么事了?”两个工友相视一笑,其中一个说:“他现在可是明星了,上了电视了!”林秀珊更是吓得心慌气短了,她想王锐又不是有身份有地位有财富的名人,他要是上了电视,还不是跟那些穷人一样,不是犯了法在“现身说法”,就是受了骗在痛哭流涕地“伸冤”。正当林秀珊心急如焚的时候,刚好看见杨成和几个人往楼上运预制板,她就奔过去喊住杨成:“杨大哥,我家王锐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怎么不在工地?”说这话时,她有些眼泪汪汪的了。杨成一见林秀珊,就“哎呀”叫了一声说:“王锐看你去了,你们这是走岔了!”林秀珊说:“你不要骗我,他怎么了?你们都在工地上班,他怎么不在?”杨成就简单地把王锐在电视新闻中为公司讲了好话,公司奖励他一天假期的事说了。杨成说:“你赶快往回返吧,估计王锐早就到你那里了厂林秀珊说:“你没骗我?”杨成说:“我骗你干啥?”林秀珊就急急忙忙地乘公共汽车返回火车站,买了一张午后一点零五分的慢车票。她想王锐知道她来哈尔滨寻他不见,一定能猜到她会立刻返回。他不是在厂房门口等她,就是去他们常去的私人旅馆等她了。一旦知道王锐平安无事,林秀珊高悬的心就落下来了。她在站前快餐店吃了一碗炸酱面后,就随着蜂拥的人流通过检票口,走下地下通道,奔向她要乘坐的列车了。她算计着五点之前就能见到王锐。林秀珊不像王锐的运气那么差,她买到了座号,而且临窗,这让她暗自得意,她和王锐一样喜欢在列车经过江桥时眺望松花扛。有一回她刚好看见落日浸在江水中,感觉这条如蛟龙的江仿佛是衔着一颗灿烂的珠子。


列车在轻快的乐曲声中离开了站台。如果说林秀珊感觉让湖路站是个牲口棚的话,那么它只是一个小牲口棚,而哈尔滨站则是一个大牲口棚。八个站台上进出站的列车络绎不绝,汽笛声此起彼伏,仿佛驴叫马嘶牛哞狗吠鸡鸣的声音全都交汇到一起了。那橘红色车体的列车像一头头健壮的牛,银灰色的列车则像一匹匹雪青色的骏马。像她乘坐的果绿色列车,就像脾气温驯的羊。这趟列车是由哈尔滨开往图里河方向的,凡是始发站的列车都很干净,它们就像清晨刚刚梳洗完毕的少女一样,给人一种洁净、清爽的感觉。而那些长途跋涉来的过路车,则邋遢得像个老妪。


林秀珊所乘坐的两人座的对面还空着位置,她就调换了一下方向,这样她与火车行进的方向是同向了。有人坐反方向的列车会觉得不适,易于晕车,林秀珊却不。但她还是喜欢与列车前行一致的座位,否则,列车虽在前进,你却有倒退回去的感觉。而且,反方向望风景时,你会觉得视野中的一棵树、一座房屋是由大变小,最后小得跟芝麻粒一样,让你怀疑自己行进在一个虚幻的世界,似乎什么都在飞速地奇异地消失。而与列车同向看风景,视野中的风景却是由小变大,由模糊变得清晰,风景总是在它最明朗的一瞬消失,给人一种真实可触的感觉。


林秀珊刚刚调换好座位,就见从车厢门口走过来两个人。他们同样的身高,但是一胖一瘦。瘦男人戴副眼镜,气质很好,看上去儒雅斯文,很有涵养的样子。不过他的双手被手铐扣着。胖男人看上去有四十多岁了,挎着一个黑皮旅行包,穿一件古铜色细条绒的衬衣,右唇角生了疮,就像沾着个烂草莓似的。胖男人拿出两张票,在林秀珊面前停下来,对她说:“小姐,这儿是您的座位么?”林秀珊的脸刷地红了,仿佛偷了什么东西被人逮住了似的,她连忙起身又坐回对面,说:“我以为车开了没来人,这座位就是空的了,对不起啊。”胖男人说:“没关系。”他让戴手铐的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而他稳稳实实地坐在过道一侧,把旅行包放在腿上。瘦男人坐下来后,若无其事地把双手摆在茶桌上,就像故意展览那副手铐似的。胖男人问他:“想去厕所么?”瘦男人摇了摇头。胖男人又问他:“渴么?”瘦男人依旧摇摇头。胖男人打开旅行包,取出一条脚镣,吃力地弯下腰,给瘦男人戴上,然后拉上旅行包的拉链,将包扔在行李架上,连打了几个呵欠,似是疲倦到了极点的样子。林秀珊猜想戴眼镜的男人是被抓捕归案的犯人,而胖男人是个便衣警察。想想对面坐着个犯人,她有些心惊肉跳的,以致列车通过江桥时,她紧张得忘了看松花江。她不知道这男人犯了什么罪,杀人、强奸、抢劫还是诈骗?他看上去是那样的年轻和有气质,林秀珊很为他惋惜。


一名乘警走了过来。他到胖男人面前停了下来,说:“老王,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助的?”被称做老王的胖男人“噢”了一声,哑着嗓子说:“没有,一切都顺利。”乘警坐在林秀珊旁边的空位上,看了一眼瘦男人,对老王说:“就他杀了两个人?真他妈看不出来!”老王笑了,说:“按你的眼力,不该我押解他,应该他押解我才是?”乘警也笑了,说:“差不多吧!人家像警察,你倒像囚犯!”犯人抖了一下手铐,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


乘警和老王各点了一棵烟,又聊了一些别的,然后乘警离开了,而老王则眯着眼打起盹来。乘警离开时对犯人说:“用不了多久你就该吃枪子了,再也不会坐火车了,你好好望望风景吧!”


林秀珊本想去别的空位,远离犯人,可她很好奇,这个人怎么会是杀人犯?他为什么杀人?她很想跟他说说话,可她不知道该怎样开口。而且,她担心她的询问会激怒他,他也许会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把她的脑袋当西瓜一样砸碎。林秀珊一想到这个活生生的人即将被枪毙,她的身上就一阵一阵地发冷。她每望他一眼,都觉得那是一个鬼影。


便衣警察起了鼾声。他大约知道犯人手铐脚镣加身,是寸步难行,所以睡得很安稳。有几个乘客知道车上押解着一个死刑犯,就悄悄走过来看犯人。犯人也不介意,他很平静地打量那些看他的人。看他的旅客每每遇见他的目光,就吓得掉头而去。犯人一会儿望望窗外的风景,一会儿又看一眼林秀珊。他看风景的时间长,而看林秀珊只是瞥一眼。他瞥林秀珊时,她感觉自己的肩膀仿佛被鬼拍了一下,凉飕飕的。


列车每停靠站台时,车厢就会骚动一刻。这时警察会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一眼犯人。列车重新启动后,他又会沉沉睡去。上车的旅客越来越多,空座就没有闲着的了。只有林秀珊旁边的座位仍然空着。有两个旅客刚坐下来,一望见茶桌上犯人那双戴着手铐的手,就如惊弓之鸟一样地离开了。这个座位也就仿佛成了皇帝的御座,没人敢坐。


林秀珊在火车上就根本没心思去想王锐了。她的意识中只有眼前这个犯人。有几次她清了清嗓子,想问他一句:“你今年多大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犯人大约看穿了她的心思,每当林秀珊清理完嗓子后,他就会眨眨眼,冲她微微一笑。他的笑容让她不寒而栗。不是她怕犯人的笑,而是觉得这样的笑容很快会如空中的浮云一样消散,而为他惋惜得慌。林秀珊从未见过死刑犯,更别说与他们面对面地坐着了。在她的印象中,死囚大都面目凶残、丑陋不堪。她没料到他竟然如此文质彬彬。


林秀珊不习惯倒着看风景,所以每看一眼窗外,就有些灰心丧气。她已经不惧怕与犯人面对面地坐着了。她从行李架上把旅行包拿下来,打开,又开始摆弄里面的东西了。她首先取出闹钟,漫无目的地给它上弦。几分钟后,它突然“铃铃铃”地叫了起来,警察被惊醒了,他在瞬间站了起来,去掏别在腰间的枪。犯人见状不由得笑了起来,这回他笑出了声。警察看了一眼闹钟,瞪了林秀珊一眼,说:“我怎么听着像警铃声。”林秀珊也笑了。她的黄牙一定引起了警察的反感,他蹙了一下眉。林秀珊把这个调皮的闹钟放回包里。警察威胁她说:“你别又给它定了时,过一会儿它再叫起来,我就掏枪打烂它的脑袋!”林秀珊心想,公安局给你配枪是让你执行警务的,你敢对闹钟开枪,还不得把你开除出公安队伍啊?林秀珊在放回闹钟的同时,把口琴取了出来。她抚摩着口琴的一瞬,王锐又回到她心头。她想他一定等她等急了。他中午吃东西了没有?她最担心他去吃朝鲜冷面,王锐胃不好,吃了冷面常胃痛。可他又偏偏喜欢吃这个。林秀珊计划着晚上和王锐去吃三鲜水饺,让他喝一碗滚烫的饺子汤。


林秀珊摆弄口琴的时候,抬头看了犯人一眼。她发现犯人的眼神变了,先前看上去还显得冷漠、忧郁的目光,如今变得格外温暖柔和,他专注而神往地看着口琴,林秀珊想他也许像王锐一样会吹口琴。也许他也像王锐一样用口琴赢得过姑娘的芳心。林秀珊见他这么爱看口琴,就想把它收回去,因为它属于丈夫,好像别的男人是不配看的。但她一想这犯人活不多久了,他愿意看,就让他看个够吧。她把口琴放在茶桌上,让他能仔细地看。犯人看着口琴,就像历经寒冬的人看见了一枚春天的柳叶一样,无限的神往和陶醉。林秀珊问他:“你会吹口琴?”犯人点了点头,然后微微叹息了一声。林秀珊明白他的叹息来自手铐,吹口琴需要的是自由的手。林秀珊推醒警察,对他说:“你给他把手铐打开一下,好么?”警察横了一眼林秀珊,问:“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把他缉拿住,你想把他放了不成?”林秀珊笑吟吟地举起口琴说:“他想吹口琴,你就让他吹一下吧。”警察扭过头带着讥讽的口气对犯人说:“你倒是真有本事啊,我迷糊了一会儿的工夫,你就把人心给笼络了!”警察咳嗽了一声,复又眯上了眼睛。他的举动说明他不想擅自给犯人打开手铐。林秀珊本不想再请求警察了,可她实在不忍心看犯人望口琴的那种眼神:那么的向往,又那么的哀怜!她再次鼓起勇气推醒警察,说:“你就给他打开手铐,让他吹一下口琴吧!不让他多吹,就吹一个曲子!”警察叹了一口气,对林秀珊说:“你不是他什么人吧?”林秀珊郑重其事地强调说:“我是王锐的人!”警察说:“王锐是谁呀?”林秀珊笑眯眯地说:“是我丈夫!他也会吹口琴!”警察问犯人:“你真想吹这玩意?”犯人点了点头。警察仍然有些犹豫,林秀珊就鼓励他说:“他上着脚镣,跟驴被拴在磨盘上有什么区别?哪儿跑去呀!”林秀珊很愿意用牲口比方事物,她的话把警察逗笑了。警察对犯人说:“这也是你最后一次吹口琴了,就给你个机会吧!”警察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把手铐打开。犯人的那双手像女人的一样修长细腻,只是这手没有血色。犯人先是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才像抱刚出世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拿起口琴,把它托在掌心,轻轻递到唇边。林秀珊的心紧张得提了起来,她不知道口琴会发出何种音色,它美不美?


突然,那小小的口琴进发出悠扬的旋律,有如春水奔流一般,带给林秀珊一种猝不及防的美感。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柔和、温存、伤感、凄美的旋律,这曲子简直要催下她的泪水。王锐吹的曲子,她听了只想笑,那是一种明净的美;而犯人吹的曲子,有一种忧伤的美,让她听了很想哭。林秀珊这才明白,有时想哭时,心里也是美的啊!警察大约也没料到犯人会吹这么动听的口琴,他情不自禁地随着旋律晃着脑袋,而车厢的旅客,都被琴声召唤过来了,他们聚集在林秀珊和警察座位旁的过道上,听得兴味盎然。一首曲子吹毕,犯人把口琴悄悄放在茶桌上,林秀珊注意到他的手指哆嗦不已。乘客们都没听够口琴声,大家都央求警察:“再让他吹一首吧厂警察爽快地说:“行,今天中秋节,你给大家献上两首曲子,虽然赎不了罪,也算是为人民服务了!”这样,犯人颤抖着拈起口琴,又吹了一曲。林秀珊常嘲笑王锐吹口琴的样子,说很像一个牙口不好的人在啃一穗老玉米。而犯人吹口琴的动作,倒像一个英俊少年在原野上吃一根碧绿的黄瓜,她似乎都闻到了一股清香味。他吹的第二首曲子同样的忧伤、缠绵、舒缓,如梦如幻。林秀珊注意到,犯人的泪水已悄然顺着脸颊滚落到口琴上,这口琴就跟被露水打过一般,湿漉漉的。


一曲终了,乘客都鼓起掌来。警察虽然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但他还是拒绝了大家的请求,把手铐重新给犯人扣上。那把沾染着犯人口唇气息和泪水气味的口琴又回到林秀珊手里。林秀珊觉得有些对不起王锐,她就拿着口琴去了洗脸池,用冰凉的水反复冲刷这把口琴。可是冲着冲着,她的泪水就下来了。当火车在不知不觉间停靠到让湖路站台上时,林秀珊甚至觉得这一段路程太短暂了。她在下车前对犯人说:“你吹的口琴可真美。”她不知道警察押解着他会在哪里下车。犯人冲林秀珊点了点头,算是与她告别。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林秀珊走到喧闹的站前广场的时候,竟有些怅然若失。她站下来定了一会神儿,脑海里才浮现出王锐瘦高的影子。


(待续)


中篇小说《踏着月光的行板》,作者迟子建,原刊《收获》,《小说月报》2004年第2期选载,获《小说月报》第十一届百花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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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报》2016年第9期,2016年9月1日出刊,总第44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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