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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6夜读:唐诗里的明月光】我活了二十七岁,让你争吵千年

临沂综合广播 2018-12-07 16:31:27

苏东坡先生云:"腹有诗书气自华。"

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优秀传统文化是人生的底色,只有打好了中国人的这个底色,人生奠基才会更厚实。

曾经有人问过,孩子从小背古诗词有什么用呢?有位家长的回答收获了很多

他说,背诵古诗词,不是为了应付考试,

也不是为了在人前炫耀,只是希望:

春天来了,看到桃花盛开,想到的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遇到爱情,想到的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遇到美景,想到的是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古诗词带给我们的不单单是考试时的答案,而是一种对美的体会和享受。古诗词中充满了美好的意境,希望之前不那么喜欢诗词的朋友,可以通过我们的《唐诗里的明月光》爱上诗词,希望所有的朋友都能把它当做一种美的历程。能在聆听中感受美,让他们在以后漫长的人生路中有了更多的勇气和力量。

今晚的976夜读,夏林接着为大家讲述唐诗里的精彩故事——《我活了二十七岁,让你争吵千年》


录制:夏林

公元768年,秋天。在美丽的江汉平原上,杜甫正在送一个远房亲戚去四川。

这位亲戚的名字有点拗口,叫作李晋肃。“远房”究竟有多远呢?反正杜甫叫李晋肃“二十九弟”,具体关系就搞不清了。目前已知有可能的一条是,杜甫的外公的外公的八爷爷,是李晋肃的先祖。这时的杜甫,已是人生最后两年,很瘦,很憔悴;那位亲戚还是少年,很质朴,很阳光。

杜甫是个重感情的人。对这个超级远的远亲,他依依不舍,写诗送别:

我们的船啊,就要相背远离了。

那天上的雁啊,也排成一行在悲鸣。

秋风中,年轻人含泪紧握杜甫的手:“表兄,我也喜欢写诗,可什么时候才能写到你这个水平啊!”

杜甫拍了拍他肩膀,安慰说:“加油,你可以的。下次我们再交流。”

以上对话是我的揣测。可以确定的是,这一次别离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杜甫大概想不到的是,虽然李晋肃的诗最终默默无闻,但他的儿子,却会成为一代巨擘。

日后,这个孩子将会从自己手中接过熊熊火炬,照耀唐诗的辉煌之路。

790年,这个男孩出生了。他身体很差,又瘦又小。父亲李晋肃却很爱他,希望他健康幸福。

“我要用最吉利的字给他取名。”李晋肃想。他给儿子取名“李贺”,字“长吉”,希望他一生都吉祥。

李贺的气质从小就很忧郁,不爱说话,眼里经常闪着奇怪的光。

“孩子,你将来打算做什么?”家人问。

“我要写诗。”李贺淡淡地说。

“快算了吧!”家长头都大了,“写诗很难有出路的呀,你以前的那些牛人,什么王维李白杜甫,把这个世界上能写的好诗都写完了!你看后来那什么‘大历十才子’,不肯认,非要继续搞诗,也没搞出天大的名堂。现在不都时兴写散文了嘛。”

李贺不吭声。他的目光穿越云层,直达苍穹。

冥冥之中,仿佛有个声音对他说:“你真的想清楚了?诗的殿堂里,已经没有你的位子了。”

李贺四面看去,果然,在唐诗的光辉圣殿里,诗仙、诗圣、诗佛、诗狂、诗魔、诗豪,甚至诗囚都已经就位,真的没位子了。

“一定还有位子的。”他坚定地说。

“有是有,可是……只剩一个诗鬼了。”

李贺仰天长笑。我就来做这个诗鬼吧。

慢慢地,小李贺长大了。他的家乡在河南昌谷,一个神秘幽静的地方。他常常骑着父亲送的小毛驴,独自走出很远。

他会爬上充满神话色彩的女几山,看传说中兰香女神升天的古庙。他还来到残破的福昌宫,那里人迹罕至,是龙和凤凰出没的地方。

在这神奇的地方,小李贺郑重宣布,自己确定了写作风格。

“现实?浪漫?武侠?言情?”家人问。

“都不是,我的主攻方向是——魔幻。”李贺淡淡地说。家人又仆倒一片。

转眼到了十八岁。李贺整理好了诗,准备走出家乡,征服外面的世界。他的目标是一座伟大的城市——东都洛阳。

家里很担心:“你虽然是大唐王孙,但是家道败落了,说是富农都够呛。现在考试都要托关系,你的写作风格又这么魔幻,谁帮你啊?”

李贺反问:“现在文坛上,最大的腕是谁?”

“这……当然是韩愈院长。”

“好,我就找他。”

“人家是大腕,你是个小号,你找他做什么?”

李贺傲然一笑,说出了让家人再次晕倒的话:“互推!”

别误会,所谓“互推”,不是互相推倒,而是互相推荐。

比如两个网络红人,互相发文说对方好,欢天喜地一起涨粉丝,这就叫作互推。

小李贺想去找韩愈互推,难比登天——无论文坛还是武林,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号不和小号搞互推,怕吃亏、掉粉。

我的主业是解读金庸小说,就比如金庸的《射雕英雄传》里,黄蓉热情地邀请老爸黄药师和江南七怪搞互推:“爹,我给你引见几位朋友。这是江湖上有名的江南六侠,是靖哥哥的师父。”

有数十万粉丝的大号黄药师粗鲁地拒绝了。他“眼睛一翻”,直接来了一句:“我不见外人。”

韩愈在文坛的地位,相当于黄药师在武林。当时文坛最牛的原创文学号叫“古文运动”,是一个有几十万粉丝的超级大号,运营者就是韩愈。之前我们介绍过,韩愈也给人写软文,因为腕儿大,开价贵死人。他给人家写个墓志铭,收费动不动“马一匹,并鞍、衔及白玉腰带一条”,他的文章收入比人家做官的俸禄还多。

小李贺要打动大文豪韩愈,只有一条路:拿出最猛的诗,让韩院长吓一大跳。

按照惯例,开卷第一首尤其重要,要想短时间内快速吸引大佬的注意,卷首必须放上最精彩的代表作。李贺想了很久,终于做出了决定:“第一首,放《雁门太守行》吧。”

韩愈院长是很忙的。

一天到晚,除了写作、科研、带学生,还要应付学校的杂事、教育部门的验收,以及各种崇拜者、女粉丝……

这天,韩愈刚刚送走了一个粉丝,非常疲惫,“极困”。他的研究生抱着一摞材料进来了。

“我说了晚上不看文件……”韩愈有点不耐烦。

“不是文件,是一个河南年轻人的投稿。”研究生说。

“那……好吧。”

对于年轻人的投稿,韩愈是重视的。他随手把裤腰带解了,盘腿窝在沙发上读。第一首正是《雁门太守行》。

才读了前四行,韩院长就激动地跳了起来,裤子都掉在脚脖子上。他读到的是: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韩愈当然识货——有唐一代,无数猛人写乐府、写边塞,名篇如云,却从来没有这样凄美绝艳的画面。

他又读了下去,后面四句是: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韩愈兴奋地大喊:“快把这个人给我找回来!”

“是是,我这就把那女粉丝叫回来……”研究生说。

“粉你个头啊!不是女粉丝,是这个李贺!李贺!”

很快,大腕韩愈见到了小号李贺。他紧紧握住这个十八岁年轻人的手,只说了短短几个字:“推!咱们互推!”

韩愈说话算数,在不少场合都推介了李贺的诗文,给他站台。有了他的帮助,李贺人气大增,开始迅速涨粉。

他本来应该趁热打铁,抓住机会去考进士。在唐代,科举是不糊名的,一个考生能不能考中,和他的名气有很大关系。李贺当时已颇有名气,又有了韩愈的赏识,登科的机会不小。

然而,一件意外的事打乱了李贺的计划——家乡忽然传来噩耗,他的父亲病故了,必须回老家服丧守制三年。

命运第一次玩弄了他。他只好眼睁睁看着三个好朋友王参元、杨敬之、权璩都考上了进士,自己却只能在老家等待。

韩愈没有忘记这个年轻人,特意给李贺写来了信,热情洋溢地鼓励他从头再来。

等待了八百多个日夜之后,李贺守制期满,再出江湖。重见之后,韩愈吓了一跳:你头发怎么都白了?

原来李贺天生早衰,不到二十岁就白头了。时间对他特别珍贵。“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不能失败。”

第一轮是河南府试,李贺成绩很好,轻松过关,拿到了“乡贡进士”资格,取得了去长安的门票。

下一站就要转场帝都了。他踌躇满志:“眼大心雄知所以,莫忘作歌人姓李。”

他没有注意到,在背后,许多竞争者们正嫉恨地看着他,要把他搞掉。这些人拼文采很难拼过李贺,于是使出了最厉害的一招——告状。

这些人经过反复深挖,多方调查,终于发现了李贺的一个漏洞。

请屏住呼吸,听一听他们给李贺找到的这个罪名:

“李贺的老爸名叫‘晋肃’,和‘进士’谐音。李贺跑来考进士,就是对父亲的极大侮辱,是严重的不孝!”

你听了是不是险些晕倒?这也可以成立?

答案是:可以的。这一个罪名,足可以把李贺的前途判死刑。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白居易的爷爷叫“锽”,和“宏”字相近,所以他就不能参加“博学宏词科”的考试。这是我们的文化中相当虚伪陈腐的一面。

目睹李贺被人告黑状,韩愈愤怒了。他要为李贺鸣冤。这名感性的文豪,写出了一篇犀利的雄文,叫作《讳辩》。

在文章中,他发出了那著名的一问: “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

意思是:“当爹的名叫‘晋肃’,儿子就不能考进士;假如当爹的名叫‘仁’,儿子就不能做人了吗?”

这是一篇伟大的文章,闪耀着那八个字的光芒:“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每次读到,都为韩愈的人格而感动。

闲叙一笔,我本人并不很喜欢韩愈的诗,但他确确实实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在文坛上,同时代的很多诗人如李贺、张籍、贾岛、孟郊、李翱、皇甫湜,都得到过他真心的帮助。他是一个真正的良师益友。

可惜的是,韩愈的声援也救不了李贺。所谓“文可以变风俗”,这句常常被用来称赞文豪的话,有时真的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

二十岁的李贺失去了当进士的资格,悲伤地回到家乡。他不写日记,我们只有从诗里读到他后来的心情:

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

楞伽堆案前,楚辞系肘后。

人生有穷拙,日暮聊饮酒。

只今道已塞,何必须白首……

李贺还描述了自己的彷徨无措,“礼节乃相去,憔悴如刍狗”,最后他大呼:“天眼何时开,古剑庸一吼!”

此后的日子里,他几次出门奔前程,都不成功,回来只看到日渐败落的家庭。姐姐嫁人了,弟弟远行谋生,家里只有他和老母亲相依为命。

他曾谋到过一个职位“奉礼郎”,品级是从九品,相当于副科长,低到不能再低。但就连这个位子,也因为身体太差当不下去。

二十六岁那年,李贺进行了人生最后一次努力——我不能考试,但还可以参军,建功立业啊。

那时候的唐朝,已经不是王维、孟浩然所在的田园诗般的唐朝了,整天都有军阀反叛。李贺来到潞州,想参加平叛的军队,谋一份差事。那里有一个叫张彻的人,是韩愈的侄女婿,李贺打算投奔他。

张彻很够朋友,用美酒款待李贺,让他帮自己办理公文。他们“吟诗一夜东方白”,准备一起平叛,报效国家。

快乐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大唐王朝江河日下,叛乱越平越多,连主战派的宰相都被人当街暗杀。李贺所在的部队孤立无援,人员星散。李贺只有再回家乡。

李贺还想奋斗,但已经没有了时间。

他一直咳嗽,高烧不退,开始出现幻觉。诗人不甘心死,希望苍天开眼,留住飞逝的时光: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但是他又本能地知道,自己生命无多了。在他的诗里,频频出现鬼灯、秋坟、恨血、衰兰、腐草、冷烛、寒蟾、纸钱……无比凄美,但又让人看了发毛,每一篇都像是给自己的祭文。

就像他怀念钱塘名妓的那篇《苏小小墓》: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眼看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李贺整理了自己的诗稿,郑重交给一个叫沈子明的朋友,托付他传下去:

我的诗,阴风阵阵,鬼气森森,魅力很独特,缺点也很明显。

但是我在前有李、杜,同时代有韩愈、白居易、元稹、贾岛、孟郊、杜牧等无数猛人的环绕下,杀出了一条石破天惊的道路。

你叫它恐怖诗、魔幻诗也好,黄泉诗、仙鬼诗也好,反正,它们是中国独一无二的美丽的诗。

顺便说一句,这个叫沈子明的哥们儿有点不靠谱,回头就把这事给忘了。直到李贺死了整整十五年,这哥们儿喝醉了酒,一翻箱子,才发现压在底下的李贺诗稿,估计都发霉了。

沈子明大概有点儿惭愧:哥们儿,我对不起你。我一定好好给你出版诗集,找一个当今文坛上最牛的人来给你作序。

当时老一代文豪韩愈已经故去,他找来作序的新一代牛人,叫作杜牧。没错,就是“停车坐爱枫林晚”的那位。

李贺的死充满传奇色彩。稍晚的大诗人李商隐记下了这样一件事:

二十七岁的李贺重病之时,忽然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骑着赤龙,手拿着写满太古篆文的信来找他,说:“天帝造了一座白玉楼,要你去写文章点赞。你和我走吧。那里生活很好,一点儿也不苦。”

李贺想到母亲,哭泣不止,但一切已晚。有目击者看到烟云升起,还听见了车轮和音乐的声音。李贺就此死去。

我不知道李贺究竟有没有去那天上的白玉楼。但记录者李商隐深信不疑,郑重表明:这是李贺姐姐亲口说的,她很老实,不会说谎。

李贺死后,这个只活了二十七岁的诗人,让我们争吵了上千年。

有人说,李贺的诗很猛,比李白杜甫还猛——“自苍生以来所绝无”、“在太白之上”、“杜陵非其匹”。还有人说,他是中国的济慈、波德莱尔、柯勒律治。

也有人说,他不过尔尔,不如温庭筠,也就是和唐代的王建、张籍一个水平。

上世纪的早期,李贺成了一个腐朽、落后的地主阶级文化人,“他的立场是地主阶级的立场”,一味宣扬奢靡的生活,“除了描写肉欲与色情以外,内容是什么也没有的”,“建筑在对农人和小民的剥削上”,“没有同情农人和小民的痛苦”。

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时候,李贺忽然又被形容成一个富有革命精神的先进分子,说他是法家诗人,有朴素唯物主义观点,并且反对分裂、要求统一,不顾儒家退步落后学者韩愈的拉拢,坚决和韩愈作斗争。

有人说,李贺生得太晚了,盛唐以后,诗歌路子越写越窄,李贺慨叹瑰丽的天国难以到达,只好把注意力移到棘草丛生的墓场。

也有人说,李贺生得太早了,人们不能充分明白他的价值。比如余光中就认为,李贺是一位“生得太早”的现代诗人。如果他活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必然能在现代诗上有所作为。

对李贺的批评,有些有道理,有些没道理。

比如李贺生前遇到的一个人,就批评他只会写长调,不会写五言诗。

这位朋友很遗憾,没有读过我们的小学语文课本。上面有一首李贺的《马》,恰恰就是一首五言诗。

李贺写诗很晦涩,喜欢弯弯绕绕,但他特意把自己最直露的情怀、最激昂的青春、最壮美的豪气,留给了这一首五言诗: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以上您听到的内容,选自《六神磊磊读唐诗》,明天的唐诗里的明月光,兴波将为您接着讲《“三百首”里不会有的那些“冷门”好诗 


小编:杨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