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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集通讯(27):稿件选登——千年明月光依旧

50团知青 2018-12-05 12:49:50




千年明月光依旧


刘启恒


       小时候,我睡在姥姥的身旁。中秋的夜,月光如炬,照得院子、屋里如白昼一般。我手里握着舍不得吃光的月饼,使劲不停地眨着眼睛,望着窗外挂在树梢上的巨大的,如金盆般的月亮,怕睡着了,听不完姥姥讲嫦娥奔月的故事。那天黑蓝的夜空,金色的月亮,如白昼般的光亮,天上闪闪发光的星星…至今在我的脑海里,没有一丝褪色。

 

一、还记得北大荒的月亮吗?


       背着“可教育好的子女”的包袱,我到了北大荒五师五十团五连。连里所有的苦活、累活几乎全干过。和泥、盖房子,跟大车、跟汽车拉沙子,装车、卸车;五月天还有冻冰茬就下水插秧,小腿上划出很多血道子,在雪地里割大豆,手伸出去一抓一把冰凉的雪和着扎手的豆角壳;上兴安岭为伐木修路;就是女生也一样在场院扛麻袋上跳板装囤。而那些比较轻松的工作,如食堂做饭、小卖部售货、当小学老师、出纳、会计、卫生员等统统与我无份。

       1971年是我到兵团第三个年头,中秋时节,我看着同宿舍的人纷纷收到家里寄来的月饼,心里特别堵得慌。站到宿舍的外边,我看着离自己远远的月亮,四周黑漆漆的。在这东北广阔的大地上,在满地白雪的映衬下,月亮就像一块烧饼,挂在天上,淡淡的、蒙蒙的月光没有一点生气。想着同在月光下,在干校的妈妈,在北京有心脏病的爸爸,年逾80多岁瘫痪在床上的姥姥和分散在各地的兄弟姐妹,我的心像被刀割一般。

       1972年11月病重的父亲去世了。我回北京给他送行。姥姥伸出枯萎的手,抓住我说,“回来就别走了,就剩你妈一个人,太可怜了!”我说,“不行!”姥姥问我,为什么不行,咱们又没卖给他们。那年也是在一个有灰暗月光的夜晚,姥姥也走了。远在天边的月亮发着寒冷的光,照着心里在淌血的我。


二、大学里的月亮


       1975年,我和妹妹转到了河北涿县插队。涿县离北京很近,从涿县坐上火车当时只要5角钱就到北京站。我们在那只停留了一年,就赶上插队知青开始返城。我和妹妹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把户口迁回了北京。

       1976年,我已经在街道办事处工作了。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一传开,压在我心底深处的大学梦翻腾起来。文革中间出身有问题的人那有什么做“人”的权利。参军、当工人、即使是到北京郊区烧砖窑都没有我的份。现在恢复高考,让分数说话。我也要上大学!我终于实现了我的梦想。当我接到录取通知书,坐在了明亮的教室里时,我认为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对于学习,我就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一旦有了食物就拼命的吞咽一样。每当教室里的灯光和天上的月光交相辉映时,我依然饥渴的学习。即便时是在很晚的月光下回家时,那月光也是柔情似水,把我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再矮小,不再自卑,不再恐惧。

       大学里最难忘的是教我们数学的老师,他教学非常严谨。开学第一天,他就严肃地说你们这届将是最完整读完大学的一届,解放后那一届大学生没经过政治运动?如抗美援朝、反右斗争、四清运动、文化革命,没有一届完完整整读完四年的,所以你们要勤奋、认真地学习。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拿着我的考卷对我语重心长地说,这道题你就在最后的得数中多写了一个零,其他每一步都没有错。可能就是一个疏忽,我知道你是粗心。但是我连步骤分都没给你,给了你零分。我怀着疑问的眼神看着他。他接着说,你们将来都是在政府部门做经济工作的。在你们的手中会经过上千万、上百万的经费指标,如果多了一个零或少了一个零将会是什么结果,你应该明白!老师的一句话,让我收益了二十几年!在离校后的若干年中,即使手上经过上亿的指标,也没错过一个零。

       大学里,班里组织的秋游就好像是在昨天。四十年前的往事仍历历在目。傍晚我们在黑龙潭的山坡上燃起了篝火,唱着歌。明亮的月亮就在山顶上,月光皎洁、纯净如水。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听着同学们嘹亮的歌声。秋晚丝丝凉凉的,带点点微甜的空气直沁心脾。那是一个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夜晚。


三、赤道和北极的月亮


       大学毕业后,我到了管理海洋的政府部门工作。在自己的努力下,初步建立了全国海洋统计指标体系。在经过长期积累资料和研究的基础上,在国家级出版刊物上发表了“我国沿海地区能养活多少人”的文章。并完成了“海洋可持续发展指标体系的研究”。

        最令我难忘的是,我在1989年随国家科学考察船曾多次往返穿越赤道,在南太平洋进行考察。即使自己晕船,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也坚持在站点上和船员取海水水样。记得那天我晕得躺在船上,因为吃不下东西,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昏昏沉沉的,似睡非睡的,突然同屋的伙伴跑过来,一把拉起我说,你还晕什么晕!都到赤道了,快上甲板去!一刹时,我什么都忘记了,一骨碌爬起来就往甲板上跑。我们的大船静静地停在大海上,海面风平浪静,波澜不惊。银色的月光撒满海面,海上银光闪闪,波光粼粼,硕大的月亮发出白昼般的光芒,使得船上的电灯都像缠裹着一团团黄色的光晕里。赤道上的夜是如此的美、如此的静。没有大海的喧嚣,没有人声鼎沸。月光抚摸着每个人的面颊。那时的我真想变成一滴海水,在海面上随着月光闪闪的发光。

        令我忘形的是1993年的仲夏,我随中国驻芬兰使馆领事去芬兰北级圈内罗瓦涅米看望我国侨民时,经历了北极圈内24小时的白昼时光。我们从午夜一直呆到凌晨,眼看着满天的晚霞和渐渐沉落在地平线下的太阳,以及西边已经升起的月亮。只在刹那间,天际间一片红光,太阳又一跃而起。记不得是哪位同伴率先叫起来,瞬时,我忘记了自己已是四十多岁的年纪,也和年轻人一起忘情的叫喊起来。宇宙真是奇特,这日月同辉的情景太壮观了。


四、故乡的月亮


       许多人都会怀念故乡的月亮,总认为月是故乡明。我是出生在北京的人,也曾认为北京的月亮最圆、最亮。其实这也像很小的孩子走路,明明一边是又干净又平坦的路,但却非要去趟那一洼脏水。那水洼是他认为最有趣、最想往的。小时我站在家门口就能望到西山绵延起伏的山峦,“10.1”的夜晚站在家门口就能看到天安门五颜六色的礼花,站在家门外的城墙上,就能看到白塔寺的白塔和北海的白塔。如今都已经看不到了。随着自己的脚步越走越远,视野越来越宽广,而北京却越来越陌生了。阻隔我们视线的不止有摩天的高楼大厦,还有那模糊人眼的雾霾。

        当年我就是西城的一个丑小丫,背负着“可教育好子女”沉重的包袱,即使再大的打击、蔑视都默默地忍受着,在青春的路上艰难地跋涉着。回望以往的岁月,我努力过、奋斗过。虽然没有创出辉煌的成就,没有蜕变成美丽的天鹅,总还是没有辜负父辈的期望。至今令人欣喜的是我国的海洋事业越来越强大,我国在南极已经建立了三个海洋科考站;我们强大的海监队伍勇敢地巡航在钓鱼岛;我们的深海机器人科技的发展已属于世界领先的水平。这都是我们海洋工作者的梦想和初心。我国的海洋事业已如中秋的满月一样在世界科技大家庭中又圆又亮。

       记得父亲曾跟我说过,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把这话讲给女儿,告诉她不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都要坚持这么做,如今女儿已经是瑞典乌普萨拉大学化学专业的硕士,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的博士。女儿说,国内的月亮和国外的月亮那个更圆,只是个人的感受而已。如果只是故乡的月亮圆,那为什么几百万人还非要跑到北京来讨生活呢?是的,千年明月光依旧,是否圆与亮,全在你个人的感受。

       人到暮年,借用徐志摩的诗“……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我想,我能带走的只有我喜爱的淡淡的书香,应该还有千年如旧的月光会照到我将回归的那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