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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6夜读:唐诗里的明月光】大唐的学渣和考霸

临沂综合广播 2018-12-06 09:37:25


 

在前面节目里,我们好几次提到科举的问题,这里专门来聊一聊。这是唐诗故事里很有意思的一个话题。

今天,我们的高考作文体裁基本上不限了,记叙文、议论文、应用文甚至小说都可以写,但往往都有一个备注——“诗歌除外”。你如果写一首五言绝句交上去,绝对属于作死。

但唐朝偏偏相反,高考很重视考诗歌。重视到什么程度呢?我们举个例子来说明。

假设你到唐朝参加贡举,幸运地高中了,而且很快被授了职,正式参加了工作,你的同事——隔壁办公室的老王过来闲聊,问你:“请问老兄高考都考了些什么科目?”

你自信满满地回答:“考了诗赋!”老王多半会啧啧称赞:“哎哟,是进士啊,佩服,佩服!”

 

如果你支支吾吾地回答:“考的明经。”老王则可能要“呵呵”了:“那也不错,不错。” 

为什么“进士”比“明经”更洋气、更受尊重?因为进士考诗赋,那是要限韵的,考生必须临场发挥,更能考出才学。而明经科以死记硬背为主,考不出活学活用的能力。考进士的难度比考明经大很多。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你三十岁考上明经,已经算年纪大的了,但五十考上进士也还不算晚。

当然,付出和回报是成正比的。进士出身的前程要比明经出身好得多,也更受人尊重。明经出身的做到处长就差不多了,想做到部长以上,一般非进士不可。

由于唐代太看重诗歌了,甚至还引发了当时一些人的不爽。例如奸相李林甫,自己文化程度不高,不怎么会写诗赋,所以他做了宰相后就一度猛烈抨击考试设置不合理,考诗歌太多。

后来的宋代人还曾经展开一场讨论:为什么唐朝人写诗比咱们牛呢? 

商量来商量去,他们得出了一个很可爱的结论:因为人家高考要考诗歌嘛!有个学者叫作严羽的,写了一本书叫《沧浪诗话》,其中说:“或问:‘唐诗何以胜我朝?’唐以诗取士,故多专门之学,我朝之诗所以不及也。”

可是,考试重视诗歌是一回事,每个诗人能不能考得好又是另外一回事。众所周知,水平高的人,考试发挥不一定好。有些大诗人一辈子都混得不太如意,他们的人生仕途都栽在了科举上。

设想一下:在唐代的诗人里,要是搞一个“差生班”,里面会有谁?

如果按高考成绩来算,那阵容简直强大到吓死人,比如——杜甫、孟浩然、孟郊、罗隐……完全可以组一个超级诗歌天团。

 

唐朝二百多年的高考史,也就变成了无数诗人的欢笑史和悲剧史。我们这里就介绍几个著名考生的故事。 

 

首先要讲的是盛唐的三位大诗人,孟浩然、杜甫、李白。

 一看这名单,你以为他们应该是优秀考生代表了?恰好相反,他们都是“差生班”的学员。

 

先说孟浩然同学。如果我们评选一个“发挥最差奖”,孟同学非常有望当选,因为据说他的笔试和面试都考砸了。

这里说的所谓“面试”,是唐代的一种风气,指的是向有影响力的大人物送上作品,接受他们的问询和考察,博取好感。它有个专门的名称,叫作“干谒”。每一个准备干谒的考生,都会面临一个关键问题:怎么选你的代表作?


或者有人会说:那还不简单,选你最优秀的就是了。但所谓“优秀”是没有统一标准的,事实要复杂得多:选长一点的诗还是选短一点的诗?选正能量的、唱赞歌的,还是选抨击时事的?选辞藻华丽的还是选清新质朴的?如果你精心挑选了一首律诗,可面试的大人物偏偏喜欢古诗怎么办?这一项的选择其实很考验情商。

 

比如中唐有一个叫李贺的诗人,要接受当时文坛一个大人物——韩愈的面试。李贺选择送给导师看的诗的标准,是:声调壮丽,色彩凄艳,风格独特。

他选择放在卷首第一的,是自己的代表作《雁门太守行》。我们来看看这首诗,感受一下:

 

雁门太守行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李贺成功了。韩愈读了这首诗,拍着大腿叫好,主动做了李贺的导师。 

还有一个晚唐诗人,名字叫作李昌符的,也属于选对了面试作品的人。 

此人在江湖上原本颇有诗名,屡次去找贵人面试,却总是得不到支持推荐,为此高考总是落榜。懊恼之下,他灵机一动:我过去选的诗,风格体裁都太老套了,不能吸引眼球,所以总不成功。能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专门写一些奇诗、怪诗?说不定能火! 

他于是另辟蹊径,精心作了五十首吐槽诗,主题特别冷门,叫作“贪小便宜的仆人”,比如:

不论秋菊与春花,个个能噇空腹茶。

无事莫教频入库,一名闲物要些些。 

这些诗一发表,马上就刷了屏,据说“京都盛传”,成功引起了人们注意。于是李昌符当年高考就成功了。 

前面说的两位同学,都是成功的典型。而我们的孟浩然同学则是失败的代表。 

据说,他曾经幸运地遇到了最大的面试官——皇帝,有过一次宝贵的朗诵自己代表作的机会。可惜,他没有像李贺一样选豪气的征战诗,也没有像李昌符一样选冷门的吐槽诗,而是别出心裁地选了另外一种诗——牢骚诗。

然后就再没有然后了。 

事情传说是这样的:

有一次,孟浩然在长安盘桓,跟着朋友王维到内署溜达闲逛,不料唐玄宗皇帝忽然驾到。孟浩然躲避不及,一急眼,就钻了床底。

他本以为自己闯了祸,不想玄宗得知孟同学在场之后,很是好奇,吩咐说:“朕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声,原来在床底下呀。快让他出来吧,给朕读一读他的作品。”

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唐玄宗用人是很大胆的,如果抓住了机会,孟同学很有可能会改变命运。但或许因为事发太突然,也可能是孟浩然刚从床底下钻出来,脑子还有点恍惚,没能仔细斟酌篇目,就给皇帝读了一首《岁暮归南山》。其中有这么两句:“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这是一句典型的牢骚诗,意思是:因为我自己没本事,所以明主抛弃了我;因为我自己身体差,所以老朋友也冷落了我。 

玄宗皇帝一听就不乐意了:你自己从没来求过职,怎么说是朕不用你呢?你怎么这样黑我? 

就这样,孟浩然搞砸了一次宝贵的面试。此后他再没能获得仕进的机会。后人很替他遗憾:孟同学也太随便了,关键时刻为什么非选这首发牢骚的诗?为什么不选你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呢?

这一个故事有很多版本,故事中引荐孟浩然的人还有李白、张说等几个说法,但主要情节大致相同。 

该不该相信呢?它听上去像是个段子,虚构成分居多。古往今来有不少“皇帝驾到,才子钻床底”的故事,人民群众固然喜闻乐见,但可信度不高。 

但它又偏偏被正经史书《新唐书》收录了。编修《新唐书》的专家里,包括欧阳修、范镇、宋祁、梅尧臣等大专家,筛选史料是很严谨的。这一段材料如果太不靠谱,是不大可能被采用的。也许孟浩然本人确实情商低,生前见到了某位高层,却发挥不好,聊不到一块,后来被人附会了这么一个段子吧。 

不只是面试,孟浩然的笔试也不顺利。他有一次高考的作文题目据说叫《骐骥长鸣》,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鸣叫的好马》,全文已不得见了,只是传闻其中有这么两句: 

逐逐怀良御,萧萧顾乐鸣。


这两句诗,遭到了后来宋朝人的鄙视,说:这简直像小孩子写的一样幼稚!言下之意是:孟同学名气这么大,临场发挥却这么差,他一辈子考不上,该。

当然,这一首诗究竟是不是孟浩然写的,还存在争议。因为在另一个唐代诗人章孝标的诗集里有一首应试诗,其中也有一模一样的这两句。不排除是章同学的句子被误栽到了孟同学头上。

但不管怎么样,孟浩然不会考试,应该是无疑的。

 

如果孟浩然是“最差发挥考生”,那杜甫则是“最倒霉考生”。

杜甫同学的高考经历,简直是一个大写的“惨”字。他考的次数倒不算多,只有两次,和后来“十不中”的晚唐诗人罗隐同学比已经好了太多,但他每一次落榜的原因都很打击人。 

第一次高考,他赶上了最坏考官。 

关于杜甫的首次高考,很多人说是在开元二十三年。本书前文《猛人杜甫:一个小号的逆袭》也是采信的这一说法。这一年的主考老师叫孙逖。 

如果杜甫真的碰上了这位孙老师,那就算没考上也不必有太多抱怨,因为孙老师不但文采出众,为人也比较正派,还以知人善任著称。他的同事、著名的颜真卿就曾经这样评价孙老师:“精核进士,虽权要不能逼。”

 

然而,杜甫碰到的很有可能不是这位孙老师。

他有可能是后一年参加的高考,也就是开元二十四年。比如香港的学者邝健行先生就做过一番仔细的考证,认为杜甫首次高考应该是在这一年。

这一年的主考老师,不是孙逖,而是叫作李昂。

这位李老师的特点,是脾气坏、心眼小,“性刚急,不容物”。这一年高考,他由于处事不当,许多考生不服他,联合抗议,还酿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群体性事件。为了平息众议,朝廷事后研究决定,不再由品级较低的吏部考功员外郎主考了,改由副部长级的礼部侍郎主考。

杜甫同学的第一次高考,很有可能正是不幸地碰上了这个气量偏狭又缺乏眼光的李昂,导致杜同学没考上。

这也真算是倒霉。因为此前靠谱的孙逖老师曾主考了两届,杜甫一次也没赶上,偏偏李昂老师一上任,他就赶上了。

在这一次挫折之后,整整十二年里,杜甫再也没有报名考试。直到天宝六年,他才再一次参加考试,考试的结果我们在此前文章中说了,一人都没有录取。奸相李林甫说这叫“野无遗贤”。 

真的很同情杜甫。今后我们大家多读一读杜甫的诗,算是对这位伟大诗人在天之灵的一点安慰吧。

如果说杜甫是“最倒霉考生”,那么李白呢?他一直被当作是“最傲娇考生”,他被认为是干脆放弃——不考!

一直以来,李白给粉丝们的印象,就是不肯高考,要以白衣取卿相,希望自己今天还是老百姓,明天就进京当部长。比如袁行霈老师就说:李白不屑于参加科举考试,他希望凭借自己的才能和声誉,得到某个有力人物的推荐而直取卿相。

可是李白真的这么清高吗?我们不能不产生一点点怀疑:同时代的杜甫、王维、孟浩然们都可以去考试,唯独李白就这么特立独行,骄傲到不屑于去考? 

李白没有参加科举,很有可能不是什么傲娇,是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去考。 

在唐朝,一个读书人想参加高考,是要核实身份的,考生得拿出户籍、谱牒一类的证明材料来以供审核。

那么李白带着户口来不就行了?没戏,李白的家世是一团迷雾,家无谱牒,长期不上户口,甚至他祖上的名字都没法确定,多半过不了审核。

此外,李白的出身成分也成问题。据说当时有规定,工商之家的孩子不准做公务员。就相当于考试之前,每个孩子都要填家庭成分表,只要家里是做生意的,不管是个体户还是大老板,都不准考试。按照很多学者的说法,李白的家里恰恰就是做生意的。

所以,李白同学不是不屑于考,而很可能是根本就不能考。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最狂考生”,而应该是值得同情的“家庭成分最差考生”才对。


 

上文中我们提到的几位同学都这么倒霉,难道唐代的大诗人里就没有会考试的吗?其实也是有的!他们在考场上精彩发挥,留下了很多神迹。 

下面请出的第四位考生,他所荣获的就是“最神发挥奖”。

 

试想一下,如果你一生中写出的最脍炙人口的作品,就恰恰是你的高考作文,会是什么感受? 

有一个叫钱起的同学就是这样的,他把一生中最广为传诵的作品留在了考场上。

这位钱同学,江湖人送绰号“小王维”,是唐朝诗坛一个著名男子组合“大历十才子”的主唱。他的年代稍晚于李白、王维,又稍早于白居易、韩愈,是这两拨诗人中间的一颗巨星。 

或许你会说:什么巨星,也不算太红嘛,都没听过啊。

 

是的,在今天的普罗大众之中,他的知名度或许还不如他的侄子——擅长草书的怀素和尚。但在当时的诗坛,钱起同学可是大红大紫的。红到什么程度呢?在当时,如果你是朝廷里的公卿,放到外地做官,要是临行没有钱起写诗为你送别,大家都会瞧不起你。

他担当头牌的“大历十才子”,也是当时最红的男子组合。关于这“十才子”究竟是哪十个人,历来都有各种版本,后世学者们吵来吵去,比如有的专家认为甲不配,就换上了乙,有的专家又觉得乙不配,换上了丁。但不管任何版本,有一个人是绝对不会换的,那就是钱起。

其实,“考霸”钱起同学也不是一开始就很会考试的,前几次高考都没有中,眼看都有希望和杜甫竞争“最倒霉考生奖”了。可是751年,钱起二十九岁那一年,他人品爆发了。

考卷发下来了,现场一片寂静。钱起一看作文题,微微有点惊讶,是《湘灵鼓瑟》。

 

也不知道是什么老师,出了这么文艺小清新的一个题目。

 

什么叫“湘灵鼓瑟”呢?这是一个挺凄美的神话故事。据说在上古之时,舜帝老爷有两个妃子,叫作娥皇、女英,夫妻非常恩爱。后来舜帝到南方去巡视,娥皇、女英思念丈夫,一路追到洞庭湖,听到了舜帝已死于苍梧之野的消息。二女十分悲痛,在洞庭湖的君山哭泣而死。

 

后来,她们便化成了湘水之神,常在湖面上鼓瑟。《楚辞》里面就有“使湘灵鼓瑟兮”的句子。

钱起撞上这样文艺的一个题目,也算是不多见的。在专制王朝下,高考作文题常常是一些歌颂性、表扬性的正能量题目,比如《观庆云图》,那是歌颂盛世;《老人星现》,那是让考生说吉利话,祝福皇上长寿;《恩赐耆老布帛》,那是表扬朝廷关心老干部。考生写出来的诗也往往都是“金汤千里国,车骑万方人”“烛物明尧日,垂衣辟禹门”这样没什么实际内容的颂扬之作。

不过,更文艺一些的考题也偶有出现,比如《夜雨滴空阶》《风光草际浮》《风雨闻鸡》等等。但单纯拿一个神话故事来当作文题,并不多见,很有点“新概念作文”的意思。

大家都努力构思着。忽然,有一个叫陈季的考生很快写完了作文,自信满满地交卷了。

那一场的考官叫作李暐。他拾卷一读,不禁捻须微笑:写得不错,“一弹新月白,数曲暮山青”,真是好句。应试作文,能写出这么清新的句子,真是才子呀。

他正在赞叹呢,我们的钱起同学交卷了。考官也读了起来。前两句是:“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

“中规中矩嘛。”他心想。然而,越往后读,李暐老师就越是惊讶。当读到最后两句时,考官如遭雷轰,差点没当场仆了: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神作,真乃神作啊!”

这一刻,唐诗三百年历史上最有名的高考诗诞生了。这首诗的最后这两句,也是钱起一生中所有作品里最脍炙人口的句子。

 

我们来完整看一下这首诗的全文: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 

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 

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 

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 

流水传湘浦,悲风过洞庭。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为什么它在考场上大获成功呢?给大家简单分析一下。

考场上的应试诗是有一套讲究的,一般来说,前两句要快速点题,把考题里的关键字亮出来。钱起这首诗的头一句就老老实实地点了题“善鼓云和瑟”,紧紧扣住了题目里的“鼓瑟”;第二句“常闻帝子灵”,又点了题目里的“湘灵”。

考试时最忌讳的,就是铺垫了五六句还没入正题,想给判卷老师一个惊喜。那老师一定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比如赏一个光荣落第之类。

 

钱起的后面八句,从“冯夷空自舞”到“悲风过洞庭”,都是在铺叙鼓瑟,令人满意地渲染出了浩渺、空灵的意境。最后,钱同学笔锋一转,露出了他的神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据说,考官觉得这两句诗实在太赞了,以为是“必有神助”。后来还有传说,称钱同学这两句诗是鬼神吟出来的,他少年时无意中听到,记在了心里,后来用到了考场上。

但是,我们也不得不说一点:这首诗虽然是一首完美的应试诗,但却不是一首完美的唐诗。它拼凑的味道很浓。

在唐代,其实有无数描写听音乐的好诗,比如李白的这一首《听蜀僧濬弹琴》。我们拿来和钱起的比一下: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它描绘了一位和尚的高超琴技。这首诗比钱起的《湘灵鼓瑟》更为紧凑、流畅。最后一联“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不也正是曲终人远的意思吗,意境也很空灵。 

但是就因为欠了“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这样的神句,李白的这首诗就没有钱起的作品名气大、流传广。在唐诗的历史上,蜀僧的琴也就没有盖过湘灵的瑟。

凭借着这一首石破天惊的“新概念高考诗歌”,钱起同学崭露头角,正式扬名江湖。后来他努力地写作,留下了很多好诗。他的诗,像是一幅幅清亮的水彩画,让人赏心悦目。

比如《裴迪南门秋夜对月》,像是一个美丽的银色世界:

夜来诗酒兴,月满谢公楼。 

影闭重门静,寒生独树秋。 

鹊惊随叶散,萤远入烟流。 

今夕遥天末,清光几处愁。

 

他的送别诗也写得很好,比如《送僧归日本》:

上国随缘住,来途若梦行。

浮天沧海远,去世法舟轻。

水月通禅寂,鱼龙听梵声。

惟怜一灯影,万里眼中明。

 

难怪江湖上人人都以得到他的送别诗为荣了。

钱起不但五律写得好,也写了一些不错的七言诗。比如《归雁》:

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两岸苔。

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

 

这首诗是有趣的一问一答:归雁啊,潇湘那么好,你为什么离开呢?难道你不留恋那里碧水明沙和丰足的食物吗?

大雁则回答说:是因为湘灵鼓瑟,在月夜下拨动二十五弦,实在太凄苦、太幽怨了,我承受不住,只好向北飞来。

好了,说了这么多钱起,那么这位考霸在唐诗三百年的历史上到底是什么地位呢?

我觉得应该这么说:他是一个重要的诗人,是连接盛唐、中唐这两个时代的关键人物。

他驰名江湖的年代,正好是唐诗的一个U形弯的底部,像是个小小的“低谷期”。在他稍前一点的时代,人称“开天”,意思是唐玄宗的开元、天宝时期,那个时代有张九龄、孟浩然、李杜、王维、高岑等巨匠;在他后面的时代,人称“元和”,意思是唐宪宗元和年间,又有白居易、韩愈、李贺、刘禹锡的新的高峰。

钱起夹在中间,所以略显黯淡。但他仍然“萤远入烟流”,像一只很努力的萤火虫,用自己的光,照亮了这个U形弯。他的风格不像李白,是大块地泼墨,满纸烟云;也不像杜甫,如厚重的油彩,浓郁沉雄。他的诗像一幅幅的小水彩画,亮丽而清新。

 

如果把唐诗想象成一个博物馆,当我们沿着深邃的长廊,从李、杜统领的盛唐展厅,走向白居易、韩愈领衔的中唐展厅的时候,在途中,你可以驻足下来,看着两壁上钱起的水彩画,也是一种愉快的享受。


——本文节选自《六神磊磊读唐诗》

小编:杨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