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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 幽灵

小森林阅读 2019-12-11 08:50:21

《月亮和六便士》中,思特里克兰德为了追求艺术,把令他分心的人生其它要素都抛下了,婚姻、良心、体面、爱情、故乡统统不要。用现实眼光看,他不仅是个执着于幻境的疯子,还是自绝于人伦的怪物,当然,这不影响他艺术的伟大。纵然幻境很美,思特里克兰德怎么就舍得放下现有的一切呢?小说中,“我”对这个问题给出了正面的回答:婚姻、良心、体面、爱情、故乡等并不如你想象般美好,也并非人生不可或缺。

在这部小说中,毛姆的高明之处就在于,用作家“我”来调解思特里克兰德的疯狂与偏执。“我”看似保持中立,与思特里克兰德在生活中保持距离,感性上不赞同他的行为,但在理性上又不断地在为他扫清道德伦理上的障碍。“我”就像现实世界的幽灵,隐身穿游在都市人群中,旁观偷听他们的喜怒哀乐,不时撩一撩虚伪的世情面纱。每到关键时刻,这个“幽灵”都会跳出来发声,将受人追捧的生活或情感驱赶下神坛,企图给沉迷其中的人们投掷一束光。

婚姻中最大的不安


在结识思特里克兰德夫妻二人之初,“我”羡慕他们的家庭,自感寂寞,同时又发表了这样的感触:

“这一定是世间无数对夫妻的故事。这种生活模式给人以安详亲切之感。它使人想到一条平静的小河,蜿蜒流过绿茸茸的牧场,与郁郁的树荫交相掩映,直到最后泻入烟波浩渺的大海中。但是大海却总是那么平静,总是沉默无言、声色不动,你会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也许这只是我自己的一种怪想法,我总觉得大多数人这样度过一生好象欠缺一点什么。我承认这种生活的社会价值,我也看到了它的井然有序的幸福,但是我的血液里却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渴望一种更狂放不羁的旅途。这种安详宁静的快乐好象有一种叫我惊惧不安的东西。我的心渴望一种更加惊险的生活。只要在我的生活中能有变迁 ——变迁和无法预见的刺激,我是准备踏上怪石嶙峋的山崖,奔赴暗礁满布的海滩的。”

是啊,这样的生活是不是缺点什么?思特里克兰德是不是也这样想的,因此后来才毅然决然的告别婚姻,虽然他现在还是一个模范的丈夫和父亲?无数表面宁静安逸的家庭生活背后,是不是也藏着一颗颗渴望探险的心?想到这些,脊梁骨上仿佛有阵阵凉风窜过,婚姻的安全感和价值似乎需要重新定义。

良心也会成为链条


“我”试图用传统礼规斥责思特里克兰德,并引用康德的话“凡人立身行事,务使每一行为堪为万人楷模”挖苦他,最终毫无效果。“我”不得不承认:

“我把良心看作是一个人心灵中的卫兵,社会为要存在下去制订出的一套礼规全靠它来监督执行。良心是我们每人心头的岗哨,它在那里值勤站岗,监视着我们别做出违法的事情来。……它逼迫着每一个人把社会利益置于个人之上。它是把个人拘系于整体的一条牢固的链条。人们说服自己,相信某种利益大于个人利益,甘心为它效劳,结果沦为这个主子的奴隶。他把他高举到荣誉的宝座上。最后,正如同宫廷里的弄臣赞颂皇帝按在他肩头的御杖一样,他也为自己有着敏感的良心而异常骄傲。到了这一地步,对那些不肯受良心约束的人,他就会觉得怎样责骂也不过分,因为他已经是社会的一名成员,他知道得很清楚,绝对没有力量造自己的反了。”

很明显,“我”对自己打出的良心牌并无好感,甚至认为过度的良心是奴役人的精神链条。就像当下流行的观点,过分的善良是一种软弱,道德感也有可能成为一种负累。所以,保持自我的精神独立尤其珍贵。此刻可以猜想,毛姆是个自由主义者。那么思特里克兰德追求自我实现,放下对家庭的责任,是不是也可以谅解?对家庭、集体唯命是从的良心感似乎可以放下了。

在生活还是在演戏?


“思特里克兰德太太穿一身黑衣服,朴素得近乎严肃:尽管她悲痛的感情是真实的,却没忘记使自己的衣着合乎他脑子里的礼规叫她扮演的角色。”

“我看不透她要自己丈夫回来是因为爱他呢,还是因为怕别人议论是非;我还怀疑使她肠断心伤的失恋之痛是否也搀杂着虚荣心受到损害的悲伤(这对我年轻的心灵是一件龌龊的事);这种疑心也使我很惶惑。”

“我”洞察女人心思,语言也很刻薄,但思特里克兰德太太爱的不是他的丈夫,爱的是“思特里克兰德太太”这个身份角色,这个事实毋庸置疑。当她的丈夫离开她以后,她为博得同情,增加名望,在社交圈宣扬“丈夫与舞蹈家私奔”,她表现得得体坚强,从不显露自己的委屈,甚至可怜自己的丈夫。多年后,她事业兴旺,表示愿意帮助帮助贫困的思特里克兰德,出于“幸福得意”。只能说,思特里克兰德太太生活能力很强,能及时变换角色应对变化的境遇。

这种演戏技能在当时整个上层社会是必修课。喧嚣纷扰的社交季,他们为完成社交任务而进行无聊的应酬,“见面时冷冷淡淡,分手时如释重负”。对此,作为读者也感到十分心累。如果人与人都带着假面,生活完全变成了给别人看的表演,充斥着程式化的套路,没有真情实意,这样的日子是否幸福?

   这不是爱情,爱情也无足轻重


    施特略夫的妻子勃朗什承担本小说对爱情的实验,可怜结局悲惨。当初她嫁给滑稽的施特略夫,是悲剧的起点,明明这个男人的举止令她羞愧,她还是嫁入了他提供的安乐窝。“我”这样分析她的前一段情感:

“实际上只是男人的爱抚和生活的安适在女人身上引起的自然反应。大多数女人都把这种反应当做爱情了。这是一种对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产生的被动的感情,正象藤蔓可以攀附在随便哪株树上一样。因为这种感情可以叫一个女孩子嫁给任何一个需要她的男人,相信日久天长便会对这个人产生爱情,所以世俗的见解便断定了它的力量。但是说到底,这种感情是什么呢?它只不过是对有保障的生活的满足,对拥有家资的骄傲,对有人需要自己沾沾自喜,和对建立起自己的家庭洋洋得意而已;女人们禀性善良、喜爱虚荣,因此便认为这种感情极富于精神价值。但是在冲动的热情前面,这种感情是毫无防卫能力的。”

这不是爱情。之后爱情发生了,勃朗什冲动地爱上思特里克兰德,抛弃一切追随爱情,可惜所托非人。思特里克兰德当然没有爱上她,也不会去爱她。文中“我”又做了一番对爱情的描述:

“在爱这种感情中主要成分是温柔……爱情中需要有一种软弱无力的感觉,要有体贴爱护的要求,有帮助别人、取悦别人的热情——如果不是无私,起码是巧妙地遮掩起来的自私;爱情包含着某种程度的腼腆怯懦。……爱情要占据一个人莫大的精力,它要一个人离开自己的生活专门去做一个爱人。即使头脑最清晰的人,从道理上他可能知道,在实际中却不会承认爱情有一天会走到尽头。爱情赋予他明知是虚幻的事物以实质形体,他明知道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爱它却远远超过喜爱真实。它使一个人比原来的自我更丰富了一些,同时又使他比原来的自我更狭小了一些。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成了追求某一个他不了解的目的的一件事物、一个工具。爱情从来免不了多愁善感,……爱情的通病——如醉如痴、神魂颠倒……”

这才是爱情,可惜这些没有发生在思特里克兰德身上。

“我”给女性朋友敲响警钟:女人往往把爱情看得非常重要,非得占有男人的灵魂才满足;但对很多男人而言,爱情是无足轻重的一部分。男人可能在短暂的时间里在爱情中寻求解脱,但他的灵魂永远向往的是外面的世界,而非家中的账本。这无啻于又一大盆冷水,狠狠泼向爱情,和憧憬迷恋爱情的男男女女。

故乡可能在他乡


  

    “我认为有些人诞生在某一个地方可以说未得其所。机缘把他们随便抛掷到一个环境中,而他们却一直思念着一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坐落在何处的家乡。在出生的地方他们好象是过客;从孩提时代就非常熟悉的浓荫郁郁的小巷,同小伙伴游戏其中的人烟稠密的街衢,对他们说来都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宿站。这种人在自己亲友中可能终生落落寡台,在他们唯一熟悉的环境里也始终孑身独处。也许正是在本乡本土的这种陌生感才逼着他们远游异乡,寻找一处永恒定居的寓所。有时候一个人偶然到了一个地方,会神秘地感觉到这正是自己栖身之所,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家园。于是他就在这些从未寓目的景物里,从不相识的人群中定居下来,倒好象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从小就熟稔的一样。他在这里终于找到了宁静。”

这长长的一段话是“我”为思特里克兰德定居塔希提做的铺垫。从此,寻找心灵安宁之处,或许可以成为浪荡漂泊者的理由之一。我们的伟大词人苏轼也曾写下“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名句,他渴望归乡而不得。而思特里克兰德在塔希提的热带丛林里找到了生命的归宿,这里也是他艺术灵感的源泉。不是伦敦,不是巴黎。欧洲人的乡土情结可能没有中国人那样强烈,海洋民族有深久的探险精神传统。“我”的这番话似在鼓励更多人走出去,找寻自己精神上的故乡,同时也找到真正的自己。

(图片转载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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