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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绿苑|月光下的庙宇(节选自《风韵巫山》)

巫文弄墨 2019-04-15 16:28:17


  

 

作者简介: 张潜,五旬丑男一枚,地道巫山人氏,重庆市作协会员。写过《风情巫山》《风味巫山》《风语巫山》《风韵巫山》等地方文化手册,出版《斑鸠的爱情》散文集。目前,在文博单位潜心学习地方文化,期待开悟。




月光下的庙宇



走进月光下的庙宇,就像走进一个宁静而轻柔的梦,寻找千年之前玩耍时被遗忘在茫茫戈壁,现在异常怀念的那一颗玻璃球。

还是那片带有一丝幽蓝又夹杂一缕浅绿的月光。也还是那片辽阔而丰腴的土地,生长着属于她与生俱有,或者漂泊万里在此落地生根的庄稼,杂草,动物,人群。它们相互叠加,渲染,轻盈而生动地托举着生命旅程和未来结局。人,在漂浮,心灵的虔诚可以改变质量和形状。路,在虚幻,它的平坦,崎岖,笔直,凹凸,走向,发展,心中是什么模样,眼里就是什么模样,脚下就是什么模样。

远远地升起的,一缕一缕,一片一片,灰色的,白色的,紫色的,不是莲花般的香烛,是月华。照亮我们启程,又照亮我们回家。





庙      儿     槽


 

我所知道的,这个地方的名字有好几个(其中有官方的,有民间的,遇到这样的问题,我都采信民间,因为官方消息,时常因为瞻前顾后而大搞折中或者玩文字游戏,要不然就是彻头彻尾闹个政治决策):大庙、庙儿槽、庙宇,都离不开一个“庙”字。是因为这里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庙吗?是因为这里的庙宇曾经很多很多吗?在“祖国山河一片红”、“打到一切牛鬼蛇神”、“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的时代,能够拥有具备神性的“庙”作为地名,该多么让人惊奇呀!

从词源上分析,“庙”是一个极为神圣的字眼儿,可惜现代的简化字,已经丢失了太多可以咀嚼、品鉴、寻找的线索。在国外,与宗教信仰有关的建筑才能称之为庙,只有中国,才有“家庙”之类不伦不类的建筑与称呼。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东西方文明从发轫之初就有着本质的区别,西方人信奉神灵,且对神灵有着超乎寻常的迷恋痴情和纯真;东方人相信祖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只有流着相同的血液,才会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长此以往地堆砌祖先的功绩,就把祖先慢慢地神话起来,最后就干脆和神灵模糊起来吃了一样的冷猪肉,还享受着香火朝拜。庙,古代本是供祀祖宗的地方。那时,对庙的规模有严格的等级限制。《礼记》中说:“天子七庙,卿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太庙”是帝王的祖庙,在皇帝老子的带领下,其他凡有官爵的人,也可按制建立“家庙”。汉代以后,庙逐渐与原始的神社(土地庙)混在一起,蜕变为阴曹地府控辖江山河渎、地望城池之神社。要彻底弄清这个字的前世今生,最好是从篆字“”入手,繁体的“廟”字,也能大致看出构成这一事物的要素:高大宽敞的建筑,能供奉万物之神,也能为尘世中浑浑噩噩的众生提供一片心灵的净土;神殿内左边,坚固的几案上,青铜炉升腾着袅袅的青烟,驱散了信徒心头的阴霾和恐惧;右边,虔诚的人将香烛举过头顶,他们向神灵倾斜的躯体,挟裹着一颗惶恐不安的凡心,烟雾渐渐稀薄,心境也随之空灵明净。庙,一种神圣凛然的建筑,在灰扑扑的民居中鹤立鸡群,也让附着的灵魂优雅超然。


(张潜赠书并现场演讲《神话的里巫山》)

万物有神,万物有灵。这是以巫山人为代表的先民们早期对自然万物的认识,也是一种心灵的寄托和敬仰。神灵有时候也很俗气,需要凡人修建庙宇来祭拜和祈祷,不然就要兴风作浪。对庙宇得名缘由最权威的解释,当属我县民政局于2011年编写的地名传承一书:庙宇镇以庙宇槽得名。庙宇槽原名平龙坝,传说在夏禹治水时,有十二条孽龙在巫山上空嬉戏翻滚,大雨如注,洪水淹没了巫山。王母娘娘的小女儿瑶姬路过,见此情景,心中生怒,便雷击孽龙,其中十一条丧命,一龙逃入龙洞幸免。击龙之地名平龙坝,后在平龙坝上修建了几十座庙宇,该处又是一万多亩良田的大槽形地,故得名庙宇槽,民间称为庙儿槽。这个故事还有续集,就是那一条受过严重伤害的龙长期困顿在宝潭寺,慢慢醒悟,也想建功立业恢复自由之身。大禹见他确有悔过之意,就命令他钻通巫山。龙王却不知道方位,就向一个放牛的小孩儿询问路径,那小孩儿拿着镰刀向东方一指,被雷击成脑震荡的龙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以为是镰刀尖弯曲的那方。于是奋不顾身撞向群山,哗啦啦山崩地裂,一条新的峡谷诞生了,却因为方向性错误不能让江水流走半分。心急如焚的大禹,被这条鲁莽的老龙弄得啼笑皆非,为严明纪律,忍痛将他绑在峡谷中的一个大山峰下,挥刀斩断龙头,留下了锁龙柱和错开峡的景观。那峡里,也曾建过龙王庙呢!


哦,原来如此!还真是有过很多的庙。其实也没有逃离基本的推测,攀龙附凤一直是国粹。对那个时代的盛景,只能凭着“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去想象,寺庙遮天蔽日,信徒顶礼膜拜。瑶姬怒斩孽龙的故事,在三峡之地尤多,以至于演变成为在巫峡峭壁上展览千年的神女,成为世界人民共同的情人。这与其说是人类在改造自然的过程中,对超能力的绝对崇拜,不如说是俄狄浦斯情结也就是恋母情结的例证。


(张潜赠书现场演讲《神话的里巫山》)

庙宇镇地处川鄂交界处,群山环绕中难得有这样一块平坦养眼又黝黑肥沃的地方,物质的交流促进了经济和文化的繁荣,寄托一种思想依靠的寺庙就在笃信之人的张罗下修造起来。鼎盛时期,这里有号称江西会馆的万寿宫,江西商人精明实干,一度是巫山药材市场的领军人物;有通晓天下祸福的帝主宫,宋朝的张瑞是在游览荆楚之地的木兰山羽化成仙,然后被封为威灵帝主的,想来这是湖北人外迁此地后所建,袅袅香烟和声声木鱼自能慰藉淡淡的乡愁;有掌管人间生死的泰山庙,泰山神的来历众说纷纭,但以泰山为祖庙以山神崇拜为核心却被一致公认,自然崇拜始终贯穿于朴素的信仰之中;有祈求风调雨顺的禹王宫,招财进宝的财神庙,平安吉祥的观音阁。值得一提的是宝潭寺,修建于场镇东方的一个山洞内,洞口宽敞,约有一千平方米,高约十多米,建造一个寺庙自是绰绰有余了。这也是我所见到的,唯一一个修建在山洞石窟里面的寺庙。据说,这个洞口和发现“巫山人”化石的那个洞口是相通的,因为坍塌很久,早已不能行走,姑且存疑。宝潭寺历史悠久,有明确记载的是明万历六年(公元1578年),德海和尚在洞壁上书宝云洞,清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即慈禧太后垂帘听政的第二年)重修洞口楼阁,更名为宝潭寺。当年,庙宇人舞龙祈雨、耍龙添兴时,就要在这个寺庙里为龙点睛。惟其如此,才灵验无比。

宝潭寺的洞外,有两个天然的深坑,有螺旋旋转一般的痕迹,相传是作恶的孽龙打滚形成的。这,又再一次和瑶姬杀龙的神话故事联系起来。华夏大地,与龙有关的地名究竟有多少,没人做过统计。仅巫山,307个村和31个居委会中,官方命名有“龙”的,就达27个之多。对龙的认可和尊崇,已经突破了氏族集体护佑神的概念,成为飞跃、兴盛、发达的象征。




                巫   山  人

1985年夏天,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那年,我感兴趣的,不是曾经的庙宇,是龙骨坡,一个刚刚在世界古人类脊椎动物研究界掀起滔天波澜的地方。那是一个荒芜的小山坡,在霞光中裸露着胸膛,也可能她实际上已经打开了隐藏于某个角落的门洞,预备我们找到揭开人类进化之谜的钥匙,但愚笨的我们睁大眼睛却不识路径,无力推开。“204万年前的龙骨坡巫山人,改变了亚洲人类起源学说”,我从《中国历史》教科书中得来的知识点被这一行字撞得趔趔趄趄。坡下,那条仅能濡湿脚背的小溪,在200多万年前,是不是像醉酒一样疯狂咆哮过?美丽的小种熊猫,在大地平缓柔软的肚皮上踱步,是不是时时惦记着妈妈的叮嘱?比凤凰更绚丽,比百灵更婉转的鸾鸟,盘旋时抖落的羽毛,化成了漫天的云彩吗?

这该是蕴藏了何等灵气的一块风水宝地呀!巫山的,中国的,亚洲的,世界的!至今,这块宝地仍然在不断发现奇迹的同时,不断引起更激烈更严谨更科学的争论。一段204万年前的巫山老祖母牙齿化石,不能完全说明人类进化的起源,而无数巫山先人的头颅,不知道在哪个冰凉的角落冷冷地打量愚笨的子孙。我曾经试问过巫山人的发现者——著名的中国古脊椎动物专家黄万波先生,假如找不到这其中的一颗头盖骨,是不是这块龙兴之地就成为一个无法公认的悬案?


“找不到头盖骨的可能性必然存在,但204万年巫山人的结论,绝对是经得住实践检验的科学成果。因为除了考古学之外,我们可以从文化学等多角度来分析和研究。”黄先生说。他说,在龙骨坡遗址,有两块约三平方米的堆积层,层层堆码着二十多种动物的一百多块动物化石。令人称奇的是,这些化石表面光滑,没有撕咬、砍砸等人工痕迹,全都是动物脂肪最多的四肢!这肯定不是自然界的巧合,只能说明:这是当时巫山人储藏食物的仓库!把捕获的动物四肢切割下来,搬回到长期居住的岩洞里,放到一个地方集中存放,为未来的饥饿存留食物,这是巫山人清晰的选择。强烈的忧患意识,冷静从容地应对不可预知的饥荒,未雨绸缪,这该是多么大的智慧呀!巫山人一定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忘记或者说遗弃了这个苦心经营的仓库,也可能他们是故意留下这些线索让子孙们猜谜,难怪黄先生说这是巫山人“最后的晚餐” 呢!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这是自然的定律,伟大如汉武帝、乾隆爷之类,都无法逃脱规则。人的起源究竟在哪里,始终是一代又一代人类学研究者孜孜以求的问题。这个问题并不虚幻和深奥,就像要回答人最终要走向哪里一样,不是形而上的哲学,而是用来指导我们规划人生的教科书。总体上讲,关于人的起源,大致有三种学说:一是神创说,西方说是由上帝创造出来的,中国人说是女娲抟土产生的;二是外星人说,认为人类是来自外星球的高等级生物,为了占领地球而将地球物种的优秀基因杂交培育出来的,狼的凶狠、狗的忠诚、猴的聪明、猪的憨厚、虎的勇敢等等,集于一身;三是进化说,从单细胞到多细胞,从无脊椎到有脊椎,从卵生到胎生,从爬行动物到哺乳动物,人就这样由低等级动物到高等级动物顺理成章地进化而来,后世者都成了达尔文进化论的拥趸者和探索者。


(张潜赠书并现场演讲《神话的里巫山》)

随着研究的深入,这个问题在学术上又被劈成两个层面,一个是关于古人类的起源,一个是关于现代人的起源。关于远古人类的发源之地,至今主流的观点仍然是在非洲,最具有说服力的是1974年,由美国古人类学家约翰逊领导的多国考察队,在埃塞俄比亚的阿法地区发现了一具保存40%遗骸的未成年女性南猿骨架,其生存年代超过300万年,以后被订名为“阿法南猿”。因发现古猿的这一天早上,考古队员们所听的当时非常流行的一首歌里面,女主人公的名字叫“露西”,所以就把这个世界上目前年龄最大的少女称作“露西”。之后,在阿法地区还发现了一处埋有13个阿法南猿个体的骨骸,为此有人将之称为人类的“第一家庭”。前前后后几十年时间,非洲大地古人类发掘和研究的成果不断丰富和发展,但它极为武断的单一来源的结论,仍然接受着来自各个国家的挑战。

至于现代人的起源,较为简单的解释,就是由于地球上冰川、洪水等自然变化,促使率先进化的非洲人缓慢而坚强地走出非洲,亚洲、欧洲等地的人类被非洲人消灭。目前支撑这一观点的最有说服力的是科学家曾对世界不同地区和民族的女性进行一次线粒体DNA调查,确定现代人的线粒体来自于约15万年-20万年前的同一位女性,这位母系祖先被称为“线粒体夏娃”。


站在这个点上,龙骨坡巫山人的科学意义就凸显出来。在亚洲,已经发现的200万年前人类生活遗址的地方并不多,巫山的龙骨坡算是较早的一个。可是到目前为止,在这里还没能找到符合西方主流科学界认可的证据,因而这个结论还不为世界古人类学者承认。最有力最直接的证明,应该是找到头盖骨,脑髓的容量是判断人与动物的核心标准。西方古人类研究的率先起步和公认的成果,已经养成先入为主的思维定式,必须用他们制定的标准来衡量后来者。事实上,东西方人类在起源之初,人种、气候、石材等因素,使得两地加工石器的方法和理念就可能出现差异,用当年发现“露西”的某些标准,来衡量“巫山人”,结论完全可能出现误差。加上上世纪八十年代所能发掘出的石器数量仅仅两三件,国内研究的方法较为落后等多种因素,使得“巫山人”的概念一度没能得到世界权威认可。随着连续三十年来的四个阶段的发掘,发掘出土了一百多种同期生活的哺乳动物化石,以及一千多件石器,已让“巫山人”呼之欲出。而且,最新的研究成果表明,“巫山人”的文化层位,已经向前推进到220万年。至于在这块土地上奔跑挣扎的,是猿还是人的问题,都不影响这一发现的科学价值。

参与过龙骨坡发掘的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研究员贺存定老师说,区分是石头还是石器的标准有三个:一个是有形,即石器使用要符合人体力学的规律,便于抓握和操作;二是有位,即人力加工集中作用在石头的某些特殊位置上,决定了石器是砍砸还是削刮;三是有向,即在专用放大镜下观察石头上面的痕迹,是连续地朝某一个方向反复加工。巫山龙骨坡所出土的石器,都符合这些条件。


如果说,龙骨坡的主人是人,那就和300万年前非洲大裂谷的人类遥相呼应,甚至分庭抗礼。由于龙骨坡顶历经坍塌岩体还在发育,只能等待危岩治理和加盖防护棚之后,才能进一步开展发掘。也就是说,这一区域的发掘工作还没结束,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所以,保不定能找到300万或者400万年前的生活证据呢!如果这不是人,或者只是人类的表亲步氏巨猿,那它的意义就在于动摇了关于人类“能够制造和使用工具”这一根本定义,一千多件可以分为切割器、砍砸器、锤击器等的主人,不是“人”这一家伙又能是谁呢?

与龙骨坡遗址同处一个山脉,直线距离不过5公里的地方,考古学家们又发现了一个同样具有很高价值的洞穴——玉米洞。玉米洞是一个保存罕见的完整的洞穴,近600平方米的洞顶,有一个自然的开口,阳光从这里钻进来,雨露从这里飘进来。发掘三年以来,不断有惊喜出现。目前,已经发掘出土2000多件动物化石和石器,表明这里曾经是一个远古人类栖息的场所。通过当今最具权威的同位素法测定,文化堆积层的时间已经从8000年前一直到延续到40万年前。这还只是发掘到4米左右深就测定的结果,实际上现在已经发掘到6米,最为令人期待的,还未能完全彻底地呈现出来。据参与发掘的贺存定老师介绍,保存如此完整,文化脉络这样清晰的洞穴,在目前世界上已经发现的是唯一的。在这里,能不能找到200万年前甚至300万年前人类的头盖骨,解开巫山人生存的奥秘,完全取决于能否持续、彻底、科学的发掘。甚至,也可能通过这条清晰的链条,顺带拟清现代人类是不是起源于那个神秘线粒体夏娃,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潜赠书并现场演讲《神话的里巫山》)

站在龙骨坡的山顶上四望,就会发现“巫山人”瓜瓞绵延,后继有人。约40公里左右的南方,比他们稍晚20万年左右的建始人,在山林间和凶猛的野兽殊死搏斗;10公里左右的西方,飘来3万年前的兴隆人在篝火上烧烤食物的香味;5公里左右的东北方,距今6000多年前的大溪人,在长江之滨创造了举世瞩目的大溪文化。

人类为什么会选择这块风水宝地,又经过了怎样的摸索和困扰,有待于我们以及我们的子孙一步步找到最真实最令人信服的答案。寻找真相永远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时间越是漫长,答案可能就越加震撼,具有说服力。在寻找的过程中,我们惊奇地发现,在龙骨坡遗址的上方,有一座山峰的形状酷似猿人头像。这或许是巧合,可我认为不仅仅是巧合,就像在神庙里祈祷之后,你的愿望果然就成真一样,我们宁愿相信这是神意,是上天故意留下的破绽!因为这些小概率的事件,神的形象在人的世界变得更加高大丰满完美,庙的殿堂更加雄伟壮观,需要仰视,再仰视!



            百年教堂

 

我似乎弄清楚了这地名的来由了,可并不释然。三十年前,我在板壁房屋两旁的林荫下安然地走过,在时为区公所的园坝里悠然地打过羽毛球,却不曾想已经悄然地接近这个地方脆弱的心脏。这个人们熙来攘往,十年浩劫期间闹得鸡飞狗跳的地方,居然就是一座教堂,而街上的行道树,赫然就是当年的教堂里的异国神父们栽种的无花果。圣经里,亚当夏娃就是受了撒旦的诱惑,吃了无花果后分辨出善恶,也才用它肥大的叶子来遮挡赤身裸体的自己。在民间,无花果是催发母亲乳汁的良药。——母乳是世界上最甘甜最健康最难忘,最值得终身回报又最不奢望得到回报的天然食品。气度超然的天主教堂,和蔼慈祥的教父,博大的教义,同平凡如小草,恩情比海深的母爱之间,是不是有着神秘的联系?


翻开新版《巫山县志》,上有明确记载,居于庙宇镇的这座天主教堂,名为圣安多尼堂。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法国神父德司望(近日听本地熟知教会历史的一位姓易的朋友说,正确的翻译应该叫做司德望,因为旧有的名字已被接受,所以后文一律以旧称)来此创建,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教堂落成,举行了隆重的祝堂大典。经过神父们的艰辛传教,也许是喋喋不休的威逼利诱,接受教义加入教会的人员渐多,星期天居然有三四百人到此做礼拜。若逢节气,远近教徒达2000余人。神父们在该地率先办起天主女学校,招收学生100余人,从法国购来铜鼓、铜号供教学之用。1945年,又运来西药,创办诊疗所,并在当时的湖北省建始县建铜鼓堡,现在的巫山县铜鼓镇建立分所,附带办学。


(张潜赠书并现场演讲《神话的里巫山》)

关于德司望神父来到此地传教的经历,感谢我的朋友致力于文化旅游推广的付寒先生,托人在法国找到了他的档案,并请人进行了翻译。德司望,此处译作德伦艾蒂安·皮埃尔·马赫·佛朗索瓦。他于1869年4月23日生于雷恩市(布列塔尼省的首府)的圣艾力艾雷恩教区。1889年9月14日,他被对外传教团所接纳。1893年5月,被授予神甫(神父)称号,受命到四川传播天主教,1893年7月27日,前往中国。在重庆短暂休息并初步学习汉语与一些中国习俗之后,被任命为巫山县笃坪地区的教区神父。从1894到1910年,神父全身心投入到距离重庆最远的天主教区笃坪传教。在这个群山环绕生活艰难的地方,神父一路跋涉,用骡马驮着沉甸甸的银元,也驮着另一扇认识世界的光亮。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来到庙宇,终于说服了一个在当地很有力的人物,发展了自己的第一个教徒,逐渐打开局面,赢得人们的尊重。德伦神父四处奔波,建造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哥特式的教堂,安装了从法国带来的一些美丽雕像,在教堂的钟楼上安装了两口钟(那位朋友还说,教堂的面积达到了5000平方米,真的让我半信半疑)……由于积劳成疾,神父不得不去重庆医院治病,向他奉献了半生心血的庙宇告别,从此不再回来。1920年2月26日上午,坚持不回法国治病的神父,毅然决然将灵魂还给上帝以求宽恕。据付寒先生的考证,现在存放于教堂的两尊塑像,就是教堂创始人德司望夫妇。一百二十年来,他们依然在此深情地相依,并凝望着破旧却肃穆的教堂。


木鱼清脆香火袅绕的寺院,是庙。漂洋过海的天主教堂,也是庙。光头的和尚,高鼻子的神父,以一双不同色彩的慧眼,先后相中了这片良田沃野。仓廪实而知礼仪,喂饱了肚皮,才有时间和精力修身养性。这不是偶然,任何一种宗教都需要深厚的人脉。宗教是用来超度灵魂的,为达到这个目的,调动了各种仪式、程序以及绘画音乐等形象而富有感染力的艺术来塑造万能的神。一方面,这些教义可能抛弃了科学秩序,过于强调内心世界的强大,让人成为宗教的奴隶。外来宗教的哲学思想和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会产生冲突,有文化侵略的倾向。另一方面,这些年复一年机械重复的经文,会在不知不觉中净化人的心灵,教化人向真,向善,向美。

有人说,没有信仰的人是可怕的,可能就没有了廉耻、节操、畏惧;没有信仰的民族是可悲的,可能就没有了道德、文化、思想;没有信仰的国家是可怜的,可能就没有了动力、方向、目标。耶和华和释迦牟尼,都不能让核武器自行毁灭,不能让地震泥石流瞬间停顿,却能让一个人在灾难面前纯真如婴儿,甜美如花朵,沉稳如山峦。信仰,自有更为深邃的高度和忧伤,当一些人把信仰踩在脚下蹂躏的时候,信仰不会疼痛,不会后悔,不会绝望;当一些人把信仰供奉在神龛上的时候,信仰也不会忘形,不会放荡,不会骄傲。


风雨之后,天空更加明朗。曾经比肩的庙宇,被缓慢的时间像抹去成熟的麦穗一样,揉成大地上的尘土、空气,没有切割的痛苦,没有走向归宿的欢乐。好在百年前的圣安多尼堂又重新回归人们的视野,以另外一种庙宇的形式告诉人们这是一个崇尚信仰的地方。

“无始无终天地圣恩泽及群生普施慈祥护佑,

全能全智乾坤神真光临宇宙照耀黑暗心灵。”

这是教堂外的一副对联,褐字白墙,脱落模糊,中外文化开始深度的融合。从宗教的角度,我绝无任何选择和丝毫倾向,因为无论哪一种,我都自愧没有恒心坚持,无法保持全身心投入到净化心灵的旅程。所以,我至今还只是一个站立的俗人,一个在金钱、美女、物质、权力面前诚惶诚恐颤颤惊惊的人。在祖先们曾经手舞足蹈的土地上,我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卑微,无法想象宏伟的庙堂轰然倒塌的情景,也不知道那些因果与生命轮回的思想飘零到了何处。我很快就目不暇给,这座教堂历经世纪风雨,外表尽管灰暗陈旧,内部却保存完好。目睹过慷慨激昂的唇枪舌战,见证过腥风血雨的文攻武卫,那个横平竖直的耸立在建筑顶端的十字架,用一种经典的姿势怜爱地俯视着我。

在车水马龙的庙宇镇街头的无花果树下,举目四望。龙骨坡遗址上的那个老人猿,眼眶爬满郁郁葱葱的青草,如患了严重的白内障。这并不妨碍他的眼光斜斜向上,越过教堂尖塔上的十字架,越过葱茏欲滴的山峦,成为一条通往天宇的射线。这个曾在土地上蹒跚躞蹀,一直在同寒冷和饥饿斗争的祖先,念念不忘火焰和食物,不曾想到子孙们在满足基本需求后,血压异常,思维短路,精明而愚蠢地走向了深不可测的黑洞。龙骨坡下,始建于嘉庆16年(公元1811年)的永安堤,龙首昂然,石碑确凿,流淌的清洌山泉,也曾浇灌平坦肥沃的良田,映照僧侣们的风姿,滋润信徒香客冒烟的喉咙。斑驳的龙首,幽暗的青苔,像事件的高潮,吞没了一切细节,又像是漂浮的梦境,撒开无色无边的巨网。这是人类战胜自然的实例,而生产力无比强大的副产品,就是把人一步步推向物欲的漩涡,做人技巧超越为人本质,身体享受绑架精神追求,审丑意识淹没审美需求。


(张潜赠书并现场演讲《神话的里巫山》)

没有信仰的大地是沉寂的,仿佛没有水分,阳光,空气,养料。信仰使土地生长盛开鲜花,缀满果实,养育动物。一亩良田,一季所获不够养活十人,千百年累计,喂养之人如满目麦芒。一棵无花果,催生出浓稠的乳汁,母爱的芬芳,照耀人类一生一世,一代一代。一座庙宇,让一个不赦之人放下屠刀,人性向善的种子,藉此破茧而出。

从平缓的龙骨坡走出来的巫山人,茹毛饮血,深受地球吸引力干扰,他们的信仰是成为自然的精灵,自然界的强者。巫山人的子孙们占领地球,摆脱太阳,奔向浩瀚星河的时候,却没能走出自己的内心,甚至失去最本真的信仰和追求。文明被一次次缔造,又被反复地涂抹篡改,我宁愿相信这文明的香火从来不曾也永远不会熄灭。时间连绵,永不停止,如果以光年为单位,佝偻的猿变成直立会思考的人,可能还只是人类的胎儿期。就在懵懵懂懂蹒跚起步的幼儿期,人类已经变得如此强大,纵情享受着挥霍着破坏着一切——身体,自然,智慧……是什么使人改变了前进的方向,是什么使人不停地自我折磨?密码,也许就在深埋于龙骨坡里那巫山人的头盖骨中,在从猿到人嬗变的路上。

 

据统计,人在朝阳升起的时候出生的居多,向往光明可以说是人的天性。人在子夜时分死亡的比例同样很大,是不是人生的轨迹就是最终走向黑暗?

在清晰如昨的白天和漆黑一片的深夜,月光起到了很好的过渡。月亮崇拜和月光情结,之所以像基因一样代代复制,与月亮带给人女性一样的慈爱和沉静分不开。

我在月光下看到了不一样的庙宇,那些司空见惯的东西,突然陌生和高尚起来。如果有这样一把比时间还锋利的小刀,我会把我的五腹六脏以及脑髓都切割出来。我想让这样的月光轻轻地抚摸,让逐渐钙化的它们更加柔软,透明。

(照片提供:向永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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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许先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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