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区印象派音乐交流组

我们这一代人的月光

有风来无声 2020-06-29 13:30:50

我已经很多年不在老家过中秋节了。


按湖北土家族的习俗:过月半(农历七月十五,又称中元节或鬼节)比过中秋要隆重得多,过中秋是最近这些年才形成的风气。今年国庆长假,正好赶上中秋节,可因为种种原因,我没能回老家。看来,在老家的场坝里赏月,只能是遥远的梦想了。


但老家山村的月光,我却印象深刻,每当想起那清冽的月光和月光下轮廓清晰的层层山峦,内心总是阵阵温暖。恰如歌曲《城里的月光》唱的那样: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温暖他心房。


农历八月的山村,炎热已经褪去了,阳光变得柔和起来,满山遍野一片金黄。顺着山谷的阵阵秋风,把成熟的玉米吹得哗哗作响。水稻已经开始收割了,一个个稻草垛整齐排列在稻田里,颇有沙场秋点兵的阵势。


秋后的蚊虫更加凶猛,傍晚来临,家家户户都会用蒿子熏蚊子,袅袅的炊烟和蒿子发出的浓烈味道,夹杂着田园狗们的叫唤声,村庄热闹而丰富。


大地已经一片夜色,但天空还透着些亮光,月亮翻过山脊,开始照亮村庄。山峰的影子越来越小,月亮很快就挂在了当空。月光越来越明亮,洒满田野和山峰,象是给它们笼上了一层银色的纱帐,让它们也进入甜美的梦乡。


月光透亮,在场坝里完全可以不用点灯就干起活来。虽然忙碌了一整天,父亲母亲是不会辜负这大好月光的。

记得上高中时,为了给我和姐姐上学凑学费、生活费,除了一般农作物,家里又栽种了好多白肋烟。烟叶的加工很费人力,为了促使其饱含的水份加快干燥,要把大片烟叶的茎用一个特制的划刀划开,然后两片或三片挨个捆绑在绳子上挂起来,烟叶充分晾干后,才能分类打捆送去卷烟收购站。

烟叶很多,需要准备大量的晾烟绳,新收割晒干的稻草是搓绳子的最佳原材料。月亮很好的晚上,晚饭后,父亲就会抱来一大捆还散发着清香的稻草,坐在场坝里开始搓绳子。看着根根稻草象编辫子一样成为一条条金色的绳子,看起来简单,但搓起来需要力道均匀、粗细适当。


父亲教会我后,我也和他一起搓了几次绳子。月光下,我和父亲坐在一起,一边有节奏的搓绳,发出唰唰的声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父亲平时话不多,这时就会问这问那,叮嘱我好多出门在外要注意的事情。


母亲和姐姐忙完后,也会把一些灶屋的活路搬到场坝里一起做,加入我们聊天的行列。爷爷坐在一旁,用蒲扇驱赶着蚊子,听着收音机,和前来串门的乡亲们搭着话。父亲那时抽自制的土烟,搓一会绳子后,卷起烟卷,点燃叼在嘴上继续干活,烟卷发出的火光一闪一闪,在月光下特别耀眼。


月色很好的晚上,本村人走山路基本不用手电或火把,但一般都会手里拿跟竹竿或树枝在路两旁的草丛里探一探,因为蛇们会在秋天的夜晚活动频繁,有时癞蛤蟆或青蛙也会跑到路中央歇着。蛐蛐声此起彼伏,配合着忽大忽小的蛙声阵阵,月夜静谧空旷。


乡村的月光没有城市霓虹灯的干扰,也没有雾霾的影响,纯粹而清亮。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场坝里,眺望远方,朦胧的山峦起伏绵延,近处半山坡老乡家的灯光,在月色下似星星闪烁。


村口那株上百年的粗大拐枣树,月光下象一个慈祥的老人,静静守护着村庄。偶然会有半夜赶路的外村人,打着手电在山路上疾行,明亮的光柱在山野间轻盈跳荡。


如今,父亲母亲都已经长眠在老家山后了,守候着他们为之劳作一生的田野村庄。坟头的草已经茂盛起来。


我离开家乡随大哥去县城读书时还很小,只是寒暑假回老家帮着干农活,记忆中没有和父亲母亲一起吃月饼赏月的画面,觉得那应该是城里人才有的享受。那时父亲母亲总在劳作,不停忙碌着。有些年份甚至只是过年时,他们才能和大家一起坐在桌上从容地吃年夜饭。


我记得,当每年过月半节时,爷爷都会准备很多纸钱打成包裹、写上名签,备好祭祀品,在逝去祖先的坟头烧掉,寄托我们的哀思和祝福。父亲母亲去世后,姐姐会特意给他们多烧一些,怕他们在那边受苦。


在父母亲的坟墓之间,今年又新添了二哥的坟墓。二哥是个爱张罗、爱热闹的人,年轻时他总爱把录音机音响调得很大,使整个村庄整天都响彻着邓丽君的歌声。有他在那边,父母亲不会寂寞了。月圆之夜,希望他们和已去世多年的奶奶团聚,感受我和大哥、姐姐以及孙辈带给他们的祝福。


很小就离开故乡,我在城市生活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故乡,相隔千里,一轮明月照亮了城市,也照耀着故乡。清冽的月光,因为传说和思念,温暖着每个漂泊游子的心房,而故乡的月光,虽唤起无尽的悲伤,却是心底最美的画面,那一轮明月,是一生中最好的月亮。


作者匡乐成,湖北人,毕业于中国青年政治学院,现供职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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