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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利明:故乡夏天的月光

秉轩法苑 2020-10-06 06:06:44


故乡夏天的月光


文 /  王利明,中国民法学研究会会长。现任中国人民大学常务副校长



我的故乡,是江汉平原上的一个古镇,在那儿我度过了我的少年时代。故乡的夏天很闷热,有的时候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每到晚饭后,镇上家家户户都会把竹床搬到家门口,一大家子人围坐在竹床上,摇着蒲扇,谈笑风生,在慢慢降临的夜幕中,看着那一轮明月从不远处的河畔渐渐升起。

 

从家门口看过去,月亮高悬在柳树的树梢儿上,散发出的柔和的光辉给柳树裹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妆。没有风,只有此起彼伏的蝉鸣和蛙声交相呼应,错落有致,听来就像在合奏一首乐曲。月亮越升越高,如水的月光倾洒在我家门前不远的池塘里,亮亮的,好像有灯光从远处投射过来一样。劳作了一天的人们从田地里回来时,都会到池塘边洗洗,那时池水清澈,口渴的人甚至都能直接捧起一捧水,几口清凉的池水下肚,整个人都会感到十分的惬意。

 


有时候,我们几个孩子也跑到池塘边上,一个猛子扎下去,一口气游出去很远,如果猛子扎得深些就能游到河底,在那里甚至能摸到河蚌。等到池里的藕梢长出来,看见水面上露出荷花的花蕾,我们就顺着荷梗往下摸,把藕梢连同荷梗拔起来,把最嫩的藕梢掐断,咬一口藕梢,甜甜的,脆脆的。如果附近的几个小孩听见池塘里有响声,就会纷纷跑过来跳进池塘,大家一起打起水仗。

 

夏夜的月光下,我们用一根小竹竿拴上线,敲弯一个别针作鱼钩,再拴上一颗饭粒,往池塘里一扔,然后马上扯起来,常常能扯上一条小刁鱼来。我们小镇上曾有一个捕鱼高手,常能见他背着一把小鱼叉,在镇上各个池塘的旁边转悠,听见池塘的水声,他就一叉子利落地甩出去,再拽住叉子后面拴着的绳儿拉上来,竟然能够扎上一条一斤多的鱼。

 


除了孩子们之间的玩耍,我们偶尔也跟着大人到镇上的一家茶馆去听评书。皎洁的月光照在茶馆的院子里,灯都不用点一盏,院子里就亮晃晃的。说书人喝两口茶,润润嗓子,就能从《三国》讲到《水浒》。大人们要交几分钱才能有座位,小孩子就站在一边,没有座位也就不用交钱了。后来,“文革”开始了,造反派宣布茶馆是“封资修”的“黑据点”,不准再讲评书,再后来干脆就用一把锁把院子锁住了。

 

我家的后面是一座古城墙,当年曾是沔阳州的护城墙,抗战期间遭到日本人的轰炸,已经破烂不堪,到处是断壁残垣。在夏天,我们最爱在城墙上玩耍,等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们时常跑到城墙上去捉蛐蛐。在月光的映照下,借着城墙四周飘逸的萤火虫,居然还能抓住几只蛐蛐。回家的路上,我们穿过一个古城门的门洞,洞里栖息着许多蝙蝠,轻轻咳嗽一声就能惊动蝙蝠,它们发出凄厉的怪叫,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文革”开始后,镇上的革委会决定要炸毁城墙,铲除“四旧”遗迹,用炸药炸了两天才把城墙炸塌了。后来城墙就消失了,我们再也见不到它的踪迹,想起来总是十分失落。

 

我们镇上还有一条青石板路,据说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每块青石板的长宽都有一米多,千年间人们来来往往已经把青石板磨得光光的,有的泛出玉石的光泽,晚上在月光的映照下泛出光来,一晃一晃的,仿佛是皎洁的月色把青石板路变成了一条银色的小溪,蜿蜒着从小镇中穿过。因为阳光的炙烤,白天光着脚走在石板上有些烫脚,但晚上凉下来,走在上面,用脚滑来滑去,感觉很惬意。可惜,后来为了破“四旧”,这些青石板被挖出来砸碎了,并在原处铺上了碎石,现在则变成了沥青路。路虽然平坦,但它不如我心中的那条青石板路那样富有诗意,也不能通往我的乡愁。

 

那时候,镇上的日子过得平和而悠闲,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大家的家境并不富裕,甚至填饱肚子都困难。因为缺粮食,晚上饿了的时候我们就在月光下把红薯梗外面的皮剥掉,将里面的嫩杆掐成小段,丢到锅里和着米煮粥吃,味道也很香甜。夏日的夜晚,男女老少都喜欢在户外的竹床上休息,在月光下老人们给我们讲小镇过去的故事。讲的是陈友谅与朱元璋争夺天下的故事,这也时常让我们对自己的小镇有了历史自豪感。就在我们经常玩耍的池塘附近,有一个石头做的马槽,传说就是陈友谅的洗马池,很可惜,后来这个马槽也不见了。

 

夏天的夜里偶尔有暴雨来临,但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场雨后,天空被冲洗得更干净,月亮也显得更加皎洁了。那时候我仰望着满天的星斗,看见北斗七星那么耀眼,便常常在幻想:牛郎织女什么时候能相会?婀娜的嫦娥是不是在广寒宫翩翩起舞了?

 

如今在都市里生活久了,故乡的景色只能停留在记忆中了。有时候遇到雾霾天,我就会想起家乡夏天的月亮,就像一面悬挂在天空中的镜子,那么圆润,那么明亮,那么透彻,勾起了我浓浓的乡思。


——选自《法治具有目的性》,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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